“明天早上过关。汪先生周日要做礼拜，周一要去枫叶国和鹰酱家。这两天抽空安排你去见面。”
老穆显然已经把时间表都排好了，连夜来找他就是因为窗口期就这么窄窄的两天，
错过了就得等汪先生从大洋彼岸回来。
“老穆，我有个疑问——那个配方你们应该可以拿到手，直接在这边建个厂子就好了。为什么一定要我过来？”
曹平安把心里的疑惑直接问了出来。
他总觉得自己一个十八岁的股长，不入流的小屁孩，不值得被这么郑重其事地请过来。
“你很年轻，还没有经历过太多事务。”
老穆把烟头掐灭，认真地看着他，
“比如现在夏丰公司经历的挫折没有经历，你就提出了要建立原料进口、产品出口、只留下麸皮喂猪的方案。
说明你适合做这方面的事。”
他说到“麸皮喂猪”时，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大概觉得这个细节特别实在，不是那种空对空的口号。
“人才很多。没必要找我。”
曹平安摇了摇头。他可不认为现在的领导会重视商业人才
——单单52年那场风波里自杀的商人就有好几百，各地的中小商户更是没法统计。
在很多人眼里，商人就是投机倒把的代名词，会做生意跟会犯错几乎是一回事。
“也有其他原因。”老穆讪讪一笑，没有继续往下说。
曹平安没有追问。
他知道那个“其他原因”大概和曾绮年有关
——她父亲的位置，她亲自回家求助的举动，上层的某些权衡和默许。
这些东西老穆不会说，他也不问不出来。
“您知道我和安翻译的真实身份吗？”曹平安最后问了一个问题。
他需要确认老穆对他了解到了哪个层面，才能决定自己接下来该用多少力气。
“知道。领导都给我交代过了。”老穆点了点头。
“我要见安翻译。然后才能决定是否和汪家商谈。”曹平安站起身来。
老穆明显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这个小年轻会在这种关头还要去请示。
但他很快点了点头：“应该的。”说完也站起身来，把公文包夹在腋下。
曹平安走出房间，在楼道里见到了梁淑敏。
还有老穆的一个随从，另一个不知去了哪里。
她正和那个男人面对面站着，两人之间隔了大概三步的距离，谁也不说话，就那么对视着，像是在比谁的定力更足。
月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里照进来，把她俩的影子拉得老长。
曹平安简单说了情况，三人加上老穆以及他的随从，便一起去了隔壁的那栋小楼。
梁淑敏上前去叫门，轻轻敲了三下。
门很快就开了——曾绮年明显也猜到曹平安会来，衣着整整齐齐地等着他们。
她穿着一件素色的棉布睡衣，头发用一根橡皮筋随意地扎在脑后，看起来像是刚被吵醒，但曹平安知道她根本没睡。
“只我一人进去。”
曹平安回头对彭大兰和梁淑敏说了一句。
两人对视一眼，点了点头，退到走廊里。老穆和他的随从也留在了楼下。
曾绮年等曹平安关上门，先给他比划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拉着他的手走进卫生间。
她把水龙头拧开，水流哗哗地冲在瓷砖上，溅起细密的水花。
然后她踮起脚，趴在曹平安的耳边，嘴唇几乎贴上他的耳廓，用气声轻轻说道：
“我不知道这房间里有没有监听。说话注意点。”
她的气息温热地扑在他的耳朵上，可他此刻没有心思去感受这个。
曹平安点了点头。
曾绮年继续在他耳边说：“这里是统战部的一个联络点。有些外面来的人，不方便进入市区，就在这里接待。”
曹平安继续点头。
这就说得通了
——他之前总觉得这地方不对劲。
说它森严吧，外围还有农民在种地；
说它是民房吧，总感觉墙壁后面藏着看不见的东西。
原来是统战部的联络点，既要隐秘，又要有正常的生产生活做掩护。
“我明天去交流会，在交流会附近住下。
你过去以后，不用担心我。专心思考，按自己的想法做好事情就行。”
曾绮年的声音放得很轻，但语气很坚定，像是在交付一件重要的任务。
“那边有人接待吗？你人生地不熟的。”
曹平安把嘴唇凑到她耳边，声音也压得极低。
“四九城外贸局有团队在这里。你认识的程卓然也在，他是副组长。
晚饭后我和他通了电话。你不用担心我任何事。”
曾绮年说到程卓然的名字时，伸手在曹平安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意思是“都是自己人，放心”。
“我跟你说一下老穆来找我的事。”
曹平安把她往自己身边拉了拉，然后趴在耳边，把刚才老穆说的话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建立出口商品生产基地、以进养出的方案、香江的汪温璋、明天就要过关去面谈。
曹平安在说这些的时候，曾绮年拉着他的手，用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地写起字来。
她的指尖在他的掌心里慢慢划动，一笔一画。曹平安一边说一边辨别她在写什么。
第一个字：想。第二个字：你。
她写完两个字，又把他的手掌翻过来，在掌心上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心。
曹平安嘴上还在说老穆的事，手却没闲着。
他一边汇报工作一边伸出手，轻轻捏了一下她随身携带的口粮。
曾绮年咬着下唇，瞪了他一眼，却没有说什么。
等曹平安把老穆的话全部复述完，曾绮年没有立刻回答。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在他耳边问道：“你是不是觉得去找汪家有问题？”
她到底是曾绮年，从曹平安的叙述里嗅出了他藏在字里行间的犹豫。
“是。这个汪家不简单。”
曹平安把嘴唇贴在她耳边，声音压得更低了，
“他参加过开国大典，还在半岛战争时期捐过一架飞机。”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复杂，既带着敬意，又带着难以言说的忧惧。
还有20年后发生的事他没有说，这个老人去世后，还安葬在四九城的石景山路的公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