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挺好的？为什么有问题？”
曾绮年靠在他身上，抬起头看他的眼睛。
“正因为和高层关系太密切——会不会被其他人知道，对曾老不利？”
曹平安把心里最深的顾虑说了出来。
汪温璋在高层的圈子里太过显眼，和他合作，就等于是把自己的名字挂在了最高处。
曾绮年的父亲本就是风口浪尖上的人，这件事会不会给他的政敌递上话柄？
“父亲这边不用担心。来的时候他交代过，所有事情全听木叔叔安排。”
曾绮年的声音里有一种很笃定的平静，仿佛这个答案在她出门之前就已经反复确认过了。
“曾老知道咱们的想法吗？咱们买原料加工后出口，再获取更多原料，部分外汇上缴。”
曹平安没有于莉那股子泼辣劲儿
——人家没过门就能直接喊“咱妈”。
他还是老老实实地说“曾老”，觉得自己和曾绮年之间再亲密，也不该在那个位置上逾越分寸。
“知道。父亲说，咱们不占用国家的外汇资源，全凭自己的本事挣来。可以上缴一部分，自己留用一部分。”
曾绮年把父亲的交代一字不差地转述给他。
“可以上缴一部分，留下一部分？”
曹平安忽然激动起来，一把紧紧搂住曾绮年。
这可真是一座宝山啊
——这种事情都能办到。
要知道，一直到二十年后，很多省份都不能自由使用自己挣来的外汇，更不说下属局，再下属的工厂了。
直到有一年上面下发文件，肢解了几个外贸总公司，将外贸权限下放到各省，地方上才算有了外汇的自主支配权。
而现在，一个小小的食品厂，居然就能拿到这个权限？
这比中了彩票还要稀罕一万倍。
“只能买咱们厂子自己所需的物资，不能乱买。而且数量不多。”
曾绮年赶紧补了一句，像是怕他太兴奋了会做出什么过火的举动。
曹平安搂着曾绮年，在她嘴唇上轻轻嘬了一口。
然后慢慢凑近她的耳朵，声音又轻又柔，却带着一股难以抑制的兴奋：
“宝贝，以后这种事，先告诉我。如果早知道有这条件，咱们就不用跑这么远了——我在四九城就能解决。”
他说这话时脑子里已经在飞快地盘算：有外汇留成，有爱国华商的原料渠道，有四九城的厂房，有方便面的配方
——这个闭环在四九城就能搭起来，何必千里迢迢跑到珠江来？
当然如果提前知道曾绮年能有这份能量，做啥方便面啊，还有很多可以做的。
曾绮年啊曾绮年，你是不是为了让我陪你走这一趟，才故意瞒着没说的？
曾绮年嗔怪地横了他一眼：“你怎么解决？”
她说这话时，嘴唇微微撅着，不像平时那个说一不二的曾科长，倒像个赌气的姑娘。
她没有把心里的小算盘全抖落出来——她想先怀孕。
这次拉着曹平安出差，本就是一个蓄谋已久的计划。
在四九城，她能把曹平安拽进招待所关上好几天吗？
不可能。
但火车上可以，3天2夜，谁也管不着。
就算曹平安不提生孩子，她也绝不会浪费这趟车轮上的机会。
快三十的人了，还没有儿子，她感觉后半生一片灰暗
——像一条望不到头的隧道，连个出口的光点都没有。
她问过大夫。
为什么她和李怀德只有两个孩子，后面就再也没有动静？
大夫说得直白，毫不拐弯：主要是次数少，再好的地，不种，怎么有收获？
李怀德对她热络的时候，一周一次；后来一个月都来不了一次；再后来，几年没有夫妻之事。
怎么可能怀孕？
大夫还补了一句——男方的精华少，量大才能怀上。这话她记住了，记得很牢。
所以她看向曹平安的眼神里，有一种豁出去的决绝。
想起自己对他说过的那两个字
——“灌满”，她的耳根烫了一下，但没有躲开目光。
“别管了，交给我。”曹平安脸上挂着胸有成竹的笑，
“我更有信心了。早说啊——早说外汇可以自由支配，我还费那个心思干嘛。”
他摆了摆手，好像之前那些绞尽脑汁都是白费，全是曾绮年消息给晚了的错。
“你不要太乐观。”曾绮年用指尖戳了一下他的手背，
“父亲只是为我争取，只说可能实现，没说一定能实现。就算给，也不会太多。
能有二成三成就是好的，还要被市里面截留一部分，到我们手里不多的。”
“有一成就够了。”曹平安竖起一根手指，在空气中轻轻一划，
“我是破冰，是要让他们看见这么做可行。后面自然有人跟随。到时候——”
他顿了顿，摇了摇头，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算了，后面的事太复杂，回来再说。我先过江那边谈了再说。”
他心里算得明白：一成就够了。
不然，自己递上去的申请，到了上面，上面不批，什么想法都没法落地。
有些原材料现在国内不能国产，要生产就得进口。
等审批、等外汇、等指标——几年就过去了，灾年都过去了，那还搞个屁。
粮荒一结束，就静等风落，开启自己的时代。
他只想能有一点外汇，自己买来原料，做出几样东西，把东西送到相关的人手里。
他们会去争取外汇的。到时候大家一起用力，总能撬开一条缝隙。
外面还有人在等，两人没有待太久。
随后，曹平安和彭大兰跟着老穆前往市区。
出发之前，在收拾随身物品的时候，曹平安把彭大兰的包裹按住了。
“不要带任何东西。到了香江，我给你买新的。”他把她手里的布包取下来，搁回床上。
彭大兰愣了一下，松开手，没多问。
曹平安自己只拿了几包方便面，塞进一个半旧不新的旅行包里，拍了拍，轻飘飘的。
到了一处招待所，安顿下来后，老穆便离开了。
倒是那个一直跟着老穆的年轻人留了下来，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像个沉默的影子。
曹平安推开房间的窗户，深深吸了一口气
——不是身体被束缚的自由，是精神上的。
住在那个楼里的时候，总觉得空气里有无数只看不见的眼睛，
现在好了，至少窗户外面是街道，是行人，是活泛的市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