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大早，有人送来了全套手续。
证件上连曹平安的照片都贴好了——黑白的，表情有点僵，但五官清楚。
他拿着证件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觉得很神奇：
昨晚半夜才给的照片，老穆走的时候都两点多了，这证件居然一大早就送到了，墨迹还是新的。
曹平安和彭大兰都不懂粤语。
那个留下来的人应该是翻译兼向导，替他二人买了最早一班的火车票，是直达快车，中间不停站，大约两个多小时就能到。
这种速度在这个时代算是奢侈了，车厢比普通列车干净不少，座椅的布面虽然磨得发亮，但好歹没有破洞。
过检查站的时候，有本地人，也有裹着头巾的人负责检查。
曹平安这边是香江本地警察动手，把旅行包袋里的方便面一包一包捏过去，全捏碎了，碎得跟喂鸡的糠似的。
曹平安面无表情地看着，心里想：捏吧，空间里还有的是，放在包里的本就是掩人耳目用的。
那个裹头巾的人对彭大兰的检查倒是一板一眼，中规中矩。
可刚检查完，忽然又冒出两个当地警察，拦住彭大兰，要带她去小房间。
曹平安脚步一动就要过去，身边的向导一把拽住他的胳膊，低声说：
“正常的。如果不带去小房间，就要在这里继续搜身。”
向导的手劲不大，但语气坚决，眼神里有经验丰富者的笃定。
曹平安只得站住。
他眼睁睁看着彭大兰被带进那扇门里，门在身后关上。
他狠狠地盯着那几个人，牙根咬得发紧。
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汉奸才是最可恶的。
白人和那个裹头巾的锡克人都点头放行了，偏是这几个本地警察，又把人拦下来。
果然和他想的一样。彭大兰出来时，脸色不好看，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神直直地盯着前方，不看任何人。
曹平安没问她，一个字都没问。
这种事不是个人能杜绝的，除非你不过去。对方要是检查严格，要曹平安脱了裤子检查屁眼是否携带黄金，他也得配合。
现在这个年月，汇率拧巴得像一团乱麻，钱不值钱，每天走私黄金和偷渡的人多得像蚂蚁搬家。
再过十年，几万读过书的青年人泅海偷渡；再过二十年，高峰期三十万人冲关。
时代的一粒灰，落在个人头上就是一座山。他叹了口气，没出声。
时代的悲哀，个人不过是洪流里的一粒沙。
过关之后，有人接应。
来人在出口处举着一块硬纸板，上面写着曹平安看不懂的字。
让曹平安意外的是，这帮人在这边势力还不小，居然有轿车来接。
黑色的轿车，车身擦得锃亮，往路边一停，引来不少目光。
安排住下之后，下午来了一位三十多岁的男人。
万幸他是山东人，一开口就是熟悉的北方腔调，相互之间说话不用费劲猜意思。
他自我介绍叫卢岱青，夏丰公司旗下丰登行的职员。
丰登行主要把国内的粮油食品生鲜供应到香江，在香江商界有很高的话语权。
最高时一半以上的人都吃丰登行的粮食，最低谷也有3成。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是在介绍一家杂货铺，但曹平安知道这几个字的分量——能在这条线上做生意的，没有一个是简单角色。
卢岱青领着往外走的时候，顺嘴介绍了几句夏丰公司的来路，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家粮油铺子的进货渠道。
前几年，常光头那边策划在香江悬挂青旗，阵仗不小。
夏丰这边也不含糊，直接在自己控制的区域挂起了红旗。
两边旗帜隔街对峙，像两只斗鸡竖起了冠子，后来真动了手，火并起来，死伤五百人以上。
曹平安听到这个数字，在心里咂了一下舌
——一家贸易公司，能在香江跟对方硬碰硬打到这个份上，背后站的就不是生意了，是山。
夏丰是唯一的。国内出口公司的货交给他，他再散给香江本地商户，本地商户转口到其他国家和地区。
任何一家香江公司想碰大陆的货，都得从夏丰手里过。
外汇也只交到夏丰手里。可以说，这个时期对西方阵营的货物出口，绝大多数都由夏丰一家兜着。
曹平安要出门去，彭大兰自然要跟着曹平安出门。
卢岱青瞅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扭头就走。
那个“瞅”很短，短到像是不小心扫到的，曹平安却捕捉到了
——不是嫌弃，是默认。出门办事带个女人，在人家眼里大概不算什么稀罕事。
卢岱青先领着二人去了成衣店。
进门就是一排挂着的衣裳，料子比内地不知道好了多少，颜色也鲜亮，彭大兰的目光在那排女装上停了一瞬，又收了回去。
曹平安凑过去问卢岱青，压着嗓子：“这费用，算谁的？”
卢岱青笑了笑，那笑容像水面上的油花，薄薄地浮了一层：“算借你的，以后记得还我。”
“卢先生回大陆吗？我只有内地的钱。”
曹平安摊了摊手，表情很诚恳。
“不用。”卢岱青摆了摆手，“这衣服算公司借给你俩的，以后从货款里扣。”
“您真有信心啊。”曹平安苦笑着摇摇头，“我自个儿都没信心。”
“您一定能成的。”卢岱青收了笑，语气忽然认真起来，
“统战部的同志把资料给我看了，我觉得这个事可以成。
就算不能大规模卖到西方，在香江本地也能有一定的销量。”
这话说得平稳，但曹平安听出了弦外之音
——人家已经把功课做在前头了，不是瞎捧，是真觉得有谱。
曹平安想了想，又问：“卢先生，我要是想换点钱，去哪儿合适？想买点东西带回去。”
卢岱青摇了摇头，摇得很干脆：“可以找黑帮的人换。但是您带回去的东西不多，有限制，只能五斤重。”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过来人的体谅，
“每个来香江的人都想带东西回大陆。每次放假，都有大把底层百姓返乡，带粮食回去接济老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