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平安点点头，没再追问换钱的事，换了个方向：
“那我换点钱，给我们俩买上几件衣服吧，穿在身上好过关。”
他见卢岱青没有带他们去黑市的意思，就换了个由头，把话往回兜了兜。
卢岱青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彭大兰，嘴角微微一翘：
“买衣服倒是可以。穿在身上，不在货物计算之内。我先带你们买几件——你们这身，一看就是北面来的。”
后面的半截话他没说。曹平安懂。
北面来的大陆仔，往街上一站，浑身上下都写着“好骗”两个字，去黑市换钱，大概跟羊入狼窝差不多。
这个时期龙币根本不认，没有固定汇率，全是黑帮自己定价，一天能变几个价，坑了你你连个告状的地方都找不到。
买衣服的时候，原本是每人一套。
曹平安把卢岱青拉到一边，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在商量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卢先生，女人爱干净，要换洗。男人嘛，凑合凑合就过去了。
您帮忙再给她买一身，等我换到钱，立刻还您，这个不算在公家账上。”
他说这话时，手指朝身后的彭大兰指了指，脸上的表情半是恳求半是理所当然。
卢岱青看了他两秒，没多说什么，垫付了衣服钱。
出门的时候，卢岱青扭头看了一眼彭大兰，调笑了一句，语调比之前松快了不少：
“米太太，您先生真疼您啊。给他自己就一身，给您却非要置办两身。”
彭大兰挽着曹平安的胳膊，手腕一紧，笑吟吟地回道：
“卢先生，您是不知道，他这家伙，除了舍得花钱，其他那是一点长处都没有。”
卢岱青笑了一声，没再接话。
回到宾馆，曹平安从提包里抽出一沓钱来。
钞票在手里一抖，发出干脆的响声。
彭大兰愣了一下，眼睛微微睁大。
她都不知道曹平安什么时候往行李包里塞了这么多钱。
但她只愣了那一瞬，脸上立刻恢复了平静，甚至还配合地往曹平安身边靠了半步，
像是在说：我知道，这是我俩商量好的。夫妻嘛，就得装得像。
卢岱青看见那沓钱，也愣了一下。
他的脑子转了好几圈，像算盘珠子在里头噼里啪啦拨了一阵。
他一度以为曹平安是打算跑路来这儿，不回去了。
这么多钱，不是一个小数目，这可不是一个内地干部该有的，哪怕你是厂长也不该有。
曹平安假装没看见卢岱青的眼神变化，把那沓钱往前一递，语气轻松得像在问菜价：
“卢先生，这些钱，找谁能换成约翰币？我很着急。换完了，我还得抽空买东西呢。”
那钱说多，是真多。1000块。
曹平安心里早打好了腹稿——要是卢岱青把情况汇报上去，有人来查，自己就说是拿供给科的备用金。
合情合理，挑不出大毛病。
卢岱青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心里掂量什么，
最后开口道：“我不知道哪里能换钱。等下要见汪少爷的地方，您可以去打听打听。”
曹平安一听就明白了。卢岱青这是怕金额太大，沾上麻烦。
但他既然敢指地方，就说明不会往上汇报——他让你自己过去交易，他不参与，出了事他推说不知情。
这是老江湖的办事手法，给你指条路，但不替你走。
“多谢，卢先生。”
曹平安把钱放回包里，才郑重地转过身来，对卢岱青道了一声谢，语气比之前沉了半寸，
“如果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开口。”
“走吧，我们早点过去。”卢岱青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
“您要是对香江什么事好奇，也可以多方打听打听。”
这话就等于把窗户纸捅破了——自己去打听换钱的地方，别拉着我。
卢岱青领着两人简单吃了顿饭。
饭菜端上来，曹平安扫了一眼，分量不大，但精致，碗碟都擦得干干净净。
吃完，卢岱青就领着去了一个舞厅。
舞厅的招牌是霓虹灯管的，红的绿的，在傍晚的空气里一明一灭，像一只在眨的眼睛。
门口站着穿制服的门童，里头隐隐约约飘出爵士乐，萨克斯风的声音拐着弯往街上钻。
卢岱青顺嘴解释了一句：
“汪少爷最近看上这里的一个舞女，每晚必来。你见面后，把情况说一下，汪少爷会安排。”
曹平安跟在后面，问了一句：“卢先生，我见汪少爷需要注意些什么吗？”
他说这话时，脚步停在舞厅门口，霓虹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一闪一闪的，把他的表情切成了明暗两半。
“汪少爷那边不用费心，我和他私交很好。”
卢岱青顿了顿，脚步放缓，声音往下压了半寸，
“倒是这个舞厅，你小心点。据说是14K的地盘，可我见到的，是和安乐的人在那边看场子。”
他单独点出14K，语气里多了一层意思，没往深了说。
曹平安心里接了后半句——14K的创始人以前是军统的人，虽说那人应该死了好几年了。
“香江这些黑帮，手里有枪没有？”
曹平安问了个题外话，像闲扯，又像在补课。
“有肯定是有的。”
卢岱青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但普通会员肯定没有。在香江，私人持有枪支，最高可以判终身监禁。”
“那争地盘都用棍子？抡半天打不服对方，那不白费劲。”
曹平安呵呵一笑，心想这倒好，用棍棒的话，自己还真不太怵。
卢岱青脸上的笑意收了一瞬，像想起什么不痛快的画面，摇摇头：
“平时抢地盘，用的都是军刀和三角锉，也能要人命的。”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我亲眼见过一次，肠子都砍出来了。”
“我还以为香江挺太平呢，原来也这么乱。”曹平安啧了一声。
几个人边走边说，曹平安时不时偏头看彭大兰一眼，眼神里带点新婚男人特有的黏糊劲儿，把戏做得很足。
忽然一道妩媚的声音从旁边递过来：“青哥，今天这么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