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听那口音，曹平安松了口气。要是南方话，他八成又得干瞪眼。
“哟，是阿玫姐。你今儿也来这么早？”卢岱青转过身，脸上挂起笑。
“刚跟姐妹在那边喝茶，喝完也没什么事，就先过来了。”
说话的女人站在舞厅门口，年纪不大不小，眼波一转，能把人绕进去。
“还真是有缘。”卢岱青朝曹平安一抬下巴，
“这位兄弟刚从大陆过来，我带他来见见世面。”
曹平安赶紧上前一步，微微欠了欠身：“阿玫姐，以后请您多关照。”
“哟，这靓仔，个子真高啊。”
阿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场面上的热络。
“嘿嘿……北方人吃得多，光长个子不长脑子。”
曹平安挠了挠后脑勺，笑得憨厚，“以后请阿玫姐多照顾着点。”
“好说好说，以后来我这消费，我给你打折。”阿玫眼波一转，话里带着钩子。
曹平安立刻一缩脖子，夸张地朝阿玫挤眼：
“那还是算了，我太太回家怕是要让我跪搓衣板的。”说着朝彭大兰的方向努了努嘴。
“哟——”阿玫抬手在自己眼前虚虚一扇，像要扇走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瞧我这双眼睛，真该挖了去。妹妹这身段在这儿摆着呢，妹夫怎么会出来瞎混。”
她说着就朝彭大兰走过去，亲亲热热地拉住了彭大兰的胳膊，像是多年没见的姐妹。
曹平安站在阿玫身后，不出声，对着彭大兰用嘴型无声地吐出两个字：
军统。
彭大兰的眼神倏地变了一下，像水面被投入一颗石子，但只荡了一圈涟漪，立刻恢复平静。
她在国内就是做护卫的，高阶领导人带家属出门时，常常安排她随行。入职好几年了，还从没真正碰上过特务。
前些年特务倒是嚣张得很。策划过用小炮轰击大楼，想对领导人下手；
四九城市长的车在街上被连打了好几枪；
一些工厂库房莫名其妙着火——多少都有他们的影子。
这几年清剿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大多转入情报搜集，刺杀少了，但鬼影子还在暗处飘着。
彭大兰从没遭遇过真正的特务袭击。
看见曹平安那两个字的口型时，神经像被弹了一下，但只弹了一下，就稳住了。
彭大兰按保卫人员的标准培训过，或许还学过些别的，
又或许女人天生都擅长演戏——她不过愣了一瞬，就和阿玫亲热得像手帕交了。
走进舞厅，里头空无一人，但已经打扫得干干净净。
地板泛着刚拖过的水光，桌椅摆得整整齐齐，像列队等人检阅。
空气里残留着昨夜烟酒和香水混合的气味，闷闷的，不算难闻。
阿玫随几人进来，拍了拍手，让人送来一杯酒，说是为刚才的口误赔罪。
曹平安接过酒杯，心里却转了个弯。
他端着杯子，没急着喝，脑子里已经把账算了一遍：
阿玫这种在风月场合混的人，察言观色是吃饭的本事。
彭大兰刚才虽说没挽着自己的胳膊，可从站姿和距离来看，明摆着是关系亲密的人。
她这种老手，会看不出来？
故意说错话，再借赔罪送杯酒，下次再来不就可以顺理成章搭上话了？
一来二去，这就是固定客源。她付出的不过是一杯酒，值几个钱。
这杯酒，喝的是人情，勾的是买卖。
曹平安抿了一口，在心里给阿玫标了个价——这女人不简单。
等阿玫走远了，卢岱青才凑过来，压低声音：
“她是这个舞厅的大班，管舞女的，舞女跳舞她有抽成。传言她和14K的人有关系。你们小心点。”
“14K受敌特资助，策划了双十暴动。”曹平安补了一句，
这话是说给彭大兰听的，怕她手头只有国内资料，没有香江这边的底。
“那次暴动，警方怀疑和安乐也参与了，事后对和安乐也做了惩罚，丢了好几条街，全给14K抢了过去。”
卢岱青下巴朝门口那几个人影一抬，
“按理说这两派该不对付才对。可刚才进来时那几个看场子的，都是和安乐的人。”
曹平安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这个阿玫，很可能是那个神秘“12金钗”里的人。
卢岱青担心曹平安和彭大兰不知道14K，就做了简单的介绍。
小鬼子败走之后，“五洲华侨洪门西南本部”被军统接手。
当时葛肇煌是西江独立行动队队长，接手后把这摊子改了个名，叫“洪发山忠义堂”。
他请来一位传斗师，为他扎职双花红棍。
相传，三合会第一代传斗师就是陈近南。葛肇煌接手之后，有军统在背后撑着，摊子一下子就铺开了。
请粤剧名角来唱堂会造势，在报纸上打广告，花样百出。
短短时间里，一个原先只有两百来人的小团体，像吹了气的猪尿脬，呼呼涨到了三万人上下。
再后来青党败退，葛肇煌到了香江，把“洪发山忠义堂”的名号一摘，换了个新的。
为掩人耳目，以珠江“忠义堂”的旧址
——西关宝华路14号
——和青党的威妥玛拼音名Kuomintaggg为底，各取一半，
拼出了“14K”三个字。
卢岱青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讲一个不能见光的故事。
曹平安听着，脑子里过了一遍后世看到过的资料，心里默默补全了后面的脉络。
14K在香江站稳脚跟之后，迅速膨胀。
六十到九十年代，人数一度冲到二十万，跻身全球华人三大帮会之一，甚至有人管它叫“全球最大黑帮”。
七十年代初期往欧美各国唐人街和东南亚铺过去；弯弯那边黑道大派系“潮帮”的扛把子，就是14K的人；
小鬼子在73年之后也发现了14K的踪迹；
蚝镜那边黑帮势力里最强者，同样是14K。
“风车国教父”易忠，更是在西方打下了一片让人瞠目的基业。
但这些都不是眼下最要紧的。
曹平安心里转的是另一个名字。
当初葛肇煌从珠江带到香江的一批骨干里，设了八个堂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