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那些堂口，不是能打就是能杀，凭拳头硬在江湖上杀出名号。
唯独有一个女人，坐上了内八堂堂主的位置，还兼着“陪堂右相”。
陪堂右相是干什么的？说白了就是协助坐堂处理帮会事务的，相当于“朝廷次辅”
论打斗，她手下的堂口肯定排不上第一。
但一个女人能以“坐堂”的身份站稳，本身就说明了一切。
这个女人叫齐玮文。
53年葛肇煌死后，帮会四分五裂。他儿子葛志雄接手，去弯弯时还受过副总沉城的接见，沉城亲手给他别了枚勋章。
可那又怎样？
葛志雄说到底只是个精神领袖，三十六“字堆”各自为政，老大的位置再没正经选过。
那些男性堂主，拳脚刀枪打天下。
齐玮文不一样。她以情报能力着称。
六七十年代，她手下管走私的是谢二姑，更藏着一个叫“十二金钗”的小组织。
这十二个女人，横跨好几个大帮会，有的是高官的情妇，有的是商业巨擘的枕边人，有的是大舞厅的大班。
各条线上的情报，最后都汇聚到齐玮文那里。
她还是最会藏的一个。那次14K暴动之后，当局驱逐了好几个14K的主要成员，却没有她这个坐堂的陪堂右相。
72年，谢二姑有一批货在鬼子岛大阪被当地的山嘴组黑吃黑抢走，齐玮文直接派人跨海过去，把对方杀得人仰马翻，货硬生生抢了回来。
曹平安想到卢岱青刚才说的——阿玫是14K的人，却又跟和安乐走得近。
两派本该不对付，她偏能左右逢源。这种女人，十有八九就是那个小组织的人。
想到这里，曹平安在心里把门关上了。
他没打算在这边扎根。自己爹娘对自己掏心掏肺的好，要是他脚底抹油跑到这边来，家里的人得遭多大的灾。
犯不着。所以他也没什么兴趣去招惹那个神秘的十二金钗。
刚把主意打定，卢岱青在旁边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
“她这个大班可不一般，消息灵通得很。各方面的事都能打听得到。
刚到香江，人生地不熟，想了解行情，打听点轶闻趣事，或者想知道哪儿有什么好货——”
卢岱青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都可以找她。”
曹平安脑子里嗡了一下。
尼玛。这话就差直接拍着他肩膀说：“找她换外汇啊，兄弟。”
还“轶闻趣事”，还“好货”——亏你想得出这么冠冕堂皇的词。
“我去趟卫生间。”曹平安噌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我也想去。”
彭大兰也跟着站起来，语气里带着一种紧追不舍的惯性。
曹平安顿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有些事她跟着不方便，尤其是眼下这档子事。
他想了想，对她摇了摇头：“你在这等我，我一个人去。”
彭大兰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合上嘴唇，点了点头。
她坐下来时，腰背挺得笔直，目送他走向走廊尽头，眼睛里藏着半截没问出口的话。
曹平安循着服务生指的方向，穿过舞厅侧廊，找到那间化妆间。
门是那种老式的木门，漆面磨得发亮，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
他抬手敲了两下，指节叩在木头上，声音闷闷的。
门开了。
阿玫看见是他，脸上的笑堆得跟刚出笼的包子似的，褶子一层叠一层。
“咯咯咯……”她笑得花枝乱颤，手往门框上一搭，身子斜斜地倚着，眼波在曹平安脸上绕了一圈，
“曹先生，怎么，太太不让你碰她，着急上火了吧？”
曹平安脸上的表情当场冻住了。
什么意思？什么着急上火？这都哪跟哪？
“阿玫姐，我没懂您的意思。”
他老老实实地站着，满脸的问号像是刚从墙上揭下来的。
“哈哈哈……”
阿玫笑得更欢了，伸出手在他胸口轻轻拍了拍，那手法，那力道，那节奏
——曹平安脑子里嗡地蹦出三个字：妈妈桑。如假包换，童叟无欺。
“阿生的心思我怎么会不明白！喜欢哪种款？斯文娴静的，专唱粤曲小调的？还是活泼爽利的，跳舞够劲儿的？”
阿玫掰着手指头给他数，像是在报菜名，
“高矮胖瘦、气质偏好，你尽管讲。我手底下的女仔都是签约正经艺员，个个身怀才艺。
拣个合眼缘的，晚上我帮你搭线，落场坐台听歌、跳支舞，慢慢认识都没问题。”
曹平安赶紧摆手，把自己从她那套话术里往外摘：
“阿玫姐，我找您，是想问问——我刚来香江，手头有点内地的钱，怎么才能换成这边的？”
阿玫拍他胸口的手顿了一下，悬在半空，收回去之前又在他胸前轻轻戳了一下。
她的眼珠在他身上滚了几滚，像是在重新打量一件刚标了价的货物。
“换汇？你咋不找卢先生？”
她的语调慢了下来，尾音微微上挑，带着试探。
曹平安压低声音，往前凑了半寸：“阿玫姐，您这里说话方便的吧？”
“方便得紧。”
阿玫二话不说，一把拽住他的袖子往里拉了一下，顺手把门关上了。
门锁咔哒一声，落了个严实。她把曹平安让到椅子上坐下，自己靠在化妆台边上，抱着胳膊，下巴一扬，
“侬讲好了。”
曹平安趁机扫了一圈。这化妆间跟电影里演的差不多，两排化妆台背靠背摆着，镜子背对着镜子。
台面上散着粉扑、口红和几把梳子，空气里有股脂粉和发胶混合的甜腻味儿。
规模不大，满打满算也就够十来个舞女同时上妆。
他收回目光，把事先想好的说辞端了出来：
“我是北面过来的。卢先生和北面联系太密切了，我担心消息传回去。我这么说，不知道阿玫姐懂我意思吗？”
阿玫点点头，答得很干脆：“晓得。卢先生可能是红党党员，就算不是，也是红党外围的核心人员。”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常，像是在说卢先生今天穿了一双黑皮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