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汪温璋摇了摇头，伸手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
“她坐的那班飞机中间要经停，不能直飞香江，所以路上慢了些。不过这会儿应该已经落地了，用不了多久就能到。”
“真是太感谢汪先生了。”曹平安把茶杯在掌心里转了转，斟酌着措辞，
“不知大小姐有没有什么忌讳？我这边需不需要注意些什么？”
汪温璋摆了摆手，笑道：
“不用。令仪是个很温顺的孩子。
她母亲身体一直不好，她就跟着去枫叶国照料，在那边读书，平时很少在香江露面。
这不是因为她不好相处——恰恰相反，是因为太好说话了，她母亲舍不得让她回来应酬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汪先生，我没那个意思。”
曹平安连忙解释，生怕对方误会自己在打听人家闺女的脾气，
“我只是觉得，大小姐为了咱们的事来回奔波，我这边想着注意点细节，好给大小姐留个好印象。”
“不需要。”汪温璋端起茶杯，隔着热气看了他一眼，笑意更深了些，
“随心所欲就好。你自然一点反而让人舒服。刻意了，倒显得生分。”
两人正说着话，楼梯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和汪温璋刚才那种沉稳的步调完全不同
——这脚步声轻快、细碎，像是有人在楼梯上小跑，鞋跟敲在水磨石台阶上，叮叮咚咚的，带着一股按捺不住的雀跃。
不多时，楼梯口的灯光微微一暗，一个身影从转角处转了出来。
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
穿一身薰衣草紫的连衣裙，领口别了一枚小小的珍珠胸针，
头发没烫，黑亮亮地披在肩上，只在耳后别了一个素色的发卡。
她手里拎着一只不大的皮箱，因为爬楼梯爬得急，鼻尖上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
脸颊泛着浅浅的绯红，整个人像是刚从一阵春风里走出来。
她站在楼梯口，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先落在汪温璋身上，嘴角弯出一个乖巧的弧度。
然后才转向曹平安，微微歪了歪头，目光里带着一点好奇，一点审视，
但更多的是一种干干净净的打量，像是在看一个听说了很久、终于见着了的人。
楼梯口那姑娘脚步站稳后，放下皮箱，一声脆生生的“爹哋”就先飞了过来，像一只被风吹进窗口的蝴蝶。
紧接着父女俩便叽叽咕咕地讲起了一串方言，语速极快，音节绕来绕去，像糯米团子滚进了芝麻粉里
——黏黏糊糊，甜甜蜜蜜，但一个字都听不懂。
曹平安坐在沙发上，端着茶杯，脸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心里却像被人塞了一团棉花。
他努力抓了几个音节，试图辨认出是沪语还是粤语，结果发现哪个都不像，
只能假装低头喝茶，把那一脸茫然全都淹死在茶杯里。
该死，说话居然自带加密。
好在父女俩的私房话并没有说太久。只是简单交流了几句。
汪温璋转过身来，抬手示意了一下，脸上带着一种老父亲才有的骄傲光泽：
“这就是我的长女，沈令仪。这位是大陆来的青年才俊，米杰。”
曹平安连忙放下茶杯，从沙发上站起来，微微欠身，语气端端正正：“大小姐好。”
沈令仪大大方方地上前来，目光在曹平安身上走了一个来回。
她笑了笑，嘴角的弧度不大不小，恰到好处地透着礼貌和一点好奇，然后用一口带着点异国腔调却异常流利的中文说道：
“您好。不过您直接叫我名字就好，或者叫我沈小姐也行——‘大小姐’这个称呼，听起来有些见外。”
曹平安被这句话说得一愣，随即咧嘴笑了，肩膀不自觉地松了下来。这姑娘和她爹一样，说话不端架子。
“好了好了，都别站着。”
汪温璋拍了拍手掌，像个赶羊入圈的老羊倌，催着两个人往走廊尽头的方向走，
“去餐厅。我专门叫人置办了一桌子菜，令仪坐了那么久的飞机，肯定饿坏了。”
沈令仪一听到“吃”字，眼睛立刻亮了几分，方才那种端方得体的淑女气质，瞬间被一种更本能的渴望取代了。
她抬手揉了揉胃的位置，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种长途飞行后独有的疲惫与期待：
“我好久没吃过正经中餐了。在枫叶国，所谓的中国菜都是浇了酸甜酱的炸鸡块，吃一次失望一次，后来就不敢再试了。”
“这是地道的本帮菜。你准满意。”汪温璋说得胸有成竹，像在报菜名之前先立军令状，
又转头对曹平安说道：“就是不知道米先生吃不吃得惯。”
曹平安跟在他身后，闻言微微侧过头，嘴角浮起一抹从容的笑，不紧不慢地掰起了手指头，像在跟谁对暗号：
“红烧肉、油爆虾、响油鳝糊、腌笃鲜、水晶虾仁、草头圈子、熏鱼、红烧狮子头、扣三丝、八宝鸭。
就是不知道——汪先生今晚上了几道？”
他说一道，沈令仪的眉毛就往高里挑一分。
等他念到“红烧狮子头”的时候，沈令仪已经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微张开，像是看见了一只会做算术的猴子。
她扭头看向父亲，又扭回来看着曹平安，声音里带着货真价实的震惊：
“您一个北方人——听口音就是北方人——怎么你也喜欢本帮菜？”
“我不是单纯喜好本帮菜。”
曹平安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种美食家特有的矜持与得意，像是被问到了最擅长的题目，
“我是喜好一切膏粱美食。西北的手抓羊肉，西南的过桥米线，广东的白切鸡，四川的麻婆豆腐
——哪儿的菜我都愿意尝尝。膏粱美味，不分南北，只分好吃和不好吃。”
沈令仪眨了眨眼睛，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种“有意思”的意味。
她从小到大在父亲身边见过的青年才俊不算少，有人能背诗，有人能谈时局，有人能分析国际经济大势
——但能把本帮菜菜单倒背如流的北方青年，这还是头一个。
关键还主动坦言自己喜好膏粱美味，这在国人眼里可不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