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平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把茶杯放在桌上，转了转杯底，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窗外窄巷里透进来的一缕阳光，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里有坦诚也有保留：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如果只是简单的技术问题，可能几个月就搞定了。
但如果是特别复杂的——可能要好几年，甚至可能一辈子都解决不了。”
“应该不会太复杂。”
郑克俭几乎是脱口而出，语气里带着一种急切的不信邪，像是在替曹平安打气，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太复杂的东西都在军用领域，不会下放到民用来。
既然鹰酱敢把它扔到民用市场
——技术壁垒就不会太高。以米先生您的手段，肯定很快就能做出来。”
“但愿吧。”曹平安点了点头，端起茶杯，把最后一口凉茶灌进嘴里。
他心里盘算的是另一本账。
最好一年之内能造出来。到那时候，先生产一批送到边军手里。
如果印瘪三还敢再在边境上胡搅蛮缠，等教训他的时候，自己也算尽了份力，不枉跑这一趟。
永远得铭记那个历史，13人被对方60多人攻击，在人数悬殊的情况下，
我们以一位副班长牺牲为代价，打死对9人、打伤3人、俘虏7人，其余敌军全部溃逃。
我们当时没有联络工具，没办法叫增援，若是有办法呼叫临近的巡逻队员，我们人数上稍稍加强一些，也许就不用牺牲自己的战士。
曹平安心里惦记着另一件事。
今天早上，汪温璋和沈令仪父女俩要去约见夏丰公司的领导，谈什么、谈到什么层级、对方会派谁来接洽
——这些他统统不知道。
但他知道夏丰公司绝不只是一家普通的贸易行。
后世有一份公开过的文件里写得明明白白，就一句话：
“管理委员会承担发展对资本主义国家贸易、经济资料搜集和培养干部的任务。”
能同时干贸易、搞情报、培养干部，这三个词摞在一起，分量重得压手。
他担心那对父女结束得早，回过头就来找他，扑个空不好。
于是他匆匆收了对讲机和黑市的话头，把心里那些翻涌的疑问
——关于香江的生存法则、关于黑市的运行逻辑、关于在这个陌生世界站稳脚跟的细枝末节
——全都按了回去。
其实他很想继续问郑克俭，像当初刚穿越到四九城那样，对着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饥渴地抓住每一个能告诉他“这地方到底怎么回事”的人。
香江也一样，对此地完全陌生，对环境是如此的有距离感，
此刻他脚下踩着的明明是厚实的土地，心却空乏得发慌，像是被一根细细的丝线吊在半空，落不到实处。
赶回宾馆大堂的时候，他扫了一眼休息区。
沈令仪已经坐在靠窗的沙发上了，面前的小圆桌上搁着一杯咖啡，
旁边是一盏弯着腰的落地灯，光线软软地铺在她薰衣草紫的外套上。
她一个人安静地坐着，像是已经等了一阵子，却又不像等得不耐烦的样子。
曹平安快步走过去，皮鞋踩在大堂光洁的石板上，发出急促又克制的嗒嗒声。
他在沙发前站定，微微欠身，语气里带着一份真切的歉意：“沈小姐，对不起，我刚才出去办了点儿事。”
沈令仪先抬起头看了看彭大兰，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
然后才转向曹平安，声音轻轻柔柔的，像刚从棉絮里抽出来：
“无妨。我也刚到。我们去吃午饭吧——边吃边说。”
“好的。去哪？”
“跟我来。”沈令仪站起身，伸手去拿搭在椅背上的围巾。
那是一条素色的羊绒围巾，她把它展开，对折，绕过脖颈，动作不紧不慢，像在做一套烂熟于心的仪式，
“我带你去吃一家老餐馆，我小时候就吃过的。”
话音未落，彭大兰忽然从曹平安身后跨了小半步，紧贴到他身侧，一只手自然地挽住了他的胳膊。
动作不重，但很突然，像是草丛里忽然竖起了一条蛇的脖子。
曹平安顺势往大厅角落里扫了一眼
——果然，角落的沙发上也有两个男人同时站了起来，动作利落得像两根被扯起来的提线木偶。
“那是家里给我配的护卫。”
沈令仪压低声音，偏过头对曹平安解释了一句，气息轻得只够两个人听见，
却刚好也让彭大兰的耳朵能沾到一点边，
“让你的护卫不用那么紧张。这里是夏丰公司的地盘，没人敢来闹事。”
可彭大兰依旧假装情侣，挽住曹平安的胳膊。
说完她低头整理了一下手提包的搭扣，目光从彭大兰挽着曹平安的那只手上淡淡地滑过去，
像一滴水滑过玻璃，不着痕迹。然后她拎起包，率先往门口走去。
吃饭的地方藏在一栋旧唐楼里，没有招牌，也没有霓虹灯，只有一扇不起眼的木门藏在骑楼的阴影里，推开之后却别有洞天。
还没到饭点，店里冷冷清清的，只开着几盏昏黄的壁灯，照得深色的木桌椅泛着暗沉沉的油光，
空气里飘着老酱油和冰糖炖出来的那种醇厚香气。
三人捡了角落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彭大兰依旧紧紧挨着曹平安，像一枚钉在他身侧的楔子。
沈令仪翻开菜单，低头研究菜式，嘴里轻轻念着什么，表情专注得像在审阅一份合同。
曹平安侧过身，压低声音问彭大兰：“怎么了？你好像有点紧张。”
彭大兰没说话，目光往沈令仪的方向斜了一斜。
“没事的。”曹平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压低声音补了一句，“沈小姐将来会是我们的合作伙伴，值得信任。”
彭大兰犹豫了一下，用手捂着嘴凑到他耳边，嘴唇几乎贴着耳廓，声音小得像蚊子振翅：
“那两个人——至少有一个身上带了家伙。”
曹平安听完，没有往那个方向看。
他只是淡淡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像风吹过水面起的褶子，一眨眼就平了。
她心里想的不是“他们有枪”，而是“我们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