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大兰这不是火力不足恐惧症——这是压根没有火力。
“阿杰，你看下菜单。”
沈令仪从菜谱里抬起头来，语气里带着一种重访故地的新鲜感，
“这家店不光重新装修了，还添了一些新菜。我都快认不出来了。”
曹平安没有接菜单，用手背轻轻把它推了回去，笑道：
“你点吧。我对这边不熟。就一条——我和我太太饭量大，你点菜的时候，比平常多加两道。”
沈令仪也没推辞，招手叫来伙计，利利落落地点了一桌子菜。
菜上齐之后曹平安才明白“多加两道”这个嘱托是多余了
——这位大小姐点菜的手笔，显然是照着请客而不是照着吃饭来点的。
“沈小姐，”曹平安夹了一筷子菜，放在碗里没急着吃，抬起头切入正题，“你们早上谈得顺利吗？”
“顺利。”沈令仪夹了一只虾，剥壳的动作又轻又准，回答了两个字，然后就没有下文了。
曹平安筷子停在半空中，等了好几秒，确认对方确实不打算再往下说了，才有些发愣地把菜夹回来放进嘴里。
不是——不应该顺势往下说说具体情况吗？
谈了什么，对方怎么回应的，哪些条款过了哪些被卡了
——“顺利”这两个字就把一上午的事全打发了？
“沈小姐，”他又试探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心推门怕撞到人的谨慎，
“夏丰公司那边——同意我们的全部条款了吗？”
沈令仪把虾壳放在碟子边上，拿起餐巾擦了擦指尖，抬眼看着他，嘴角挂着一点浅浅的笑意，
但那笑意背后，分明藏着什么不想在饭桌上，摊开来说的东西：
“吃完饭，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有些事，我想单独和你说。”
曹平安点点头，没有再追问，只是安静地夹菜、吃饭、帮彭大兰盛汤。
桌上有一小会儿的沉默，只有筷子碰碗沿的轻响和窗外远处叮叮当当的电车声。
“阿杰。”沈令仪忽然放下筷子，
双手交叠搁在桌面上，正正经经地看着他，语气认真得像是要宣布一条新的家规，
“你不要叫我沈小姐了。叫我令仪，或者叫阿囡也行——我在家的时候，父母都这么叫我。”
曹平安连忙点头，心里却在嘀咕。
这位大小姐的脾性还真是像四九城春天的风，刚才在大堂里冷冷淡淡的，这会儿又忽然变得亲和起来，让人有点摸不准路数。
他正要开口答应，沈令仪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不等他接话就自己补了一句，
语气里多了一层解释的意味，像是在给刚才那杯冷掉的咖啡加温：
“阿杰，我只是觉得，以后我们要经常合作了，应该做最好的朋友。叫我沈小姐，显得生分。”
“是——沈小——哦，令仪说得对。”
曹平安舌头打了个结，硬生生把“姐”字吞回去，自己也觉得好笑，端起酒杯冲她举了举，
“以后就称呼你令仪。来，为我们的——”
“感情。”沈令仪端起酒杯，清脆地碰了一下，抢在他前面把词儿给定了。
曹平安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还是没忍住纠正了一下，语气温和，措辞却不肯含糊：
“嗯——应该用‘友谊’这个词。‘感情’——一般是用在男女之间的。”
沈令仪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中，隔着杯沿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里没有不悦，也没有被冒犯的意思，更像是一个听见了什么有趣论调的人，
正在决定是反驳还是一笑置之。
最后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弯了弯嘴角，把杯中酒抿了一口。
吃完饭，沈令仪没有直接带他们回宾馆，而是拐进了一家成衣店。
店面不大，但布置得极讲究，橱窗里的模特身上穿着一套深灰色的三件套西装，料子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低调的暗纹。
沈令仪推门进去，环顾了一圈，回头对曹平安说：“阿杰，我给你买身衣服。”
“沈小姐”曹平安一脸不好意思的笑容，
“好意我心领了。但真的太浪费了。我回去根本穿不了——我们那边，都是中山装。”
沈令仪正伸手在摸一套藏青色西装的袖口，闻言转过身来，歪着头看他，
脸上露出一个“你又来了”的表情，语气里带着几分佯嗔，几分真实的不满意：
“阿杰，你看——我都改口了。你怎么还是叫我沈小姐？”
曹平安一愣，随即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咧嘴笑了，露出一口干净的白牙：
“哦——习惯了，习惯了。令仪，令仪。我以后尽量纠正。尽量。”
“阿杰，”
沈令仪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面对着他，午后的阳光从成衣店的橱窗里斜斜地铺在她肩上，
把她薰衣草紫的衣裙染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
“我能去四九城——去你家里看你吗？”
“到四九城来？”
曹平安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诧异。
好端端的跑到那儿去干什么？
眼下那边的设施样样都不齐全，厕所是公用的，澡堂子要排队，连个像样的西餐厅都找不着。
你这位从小在枫叶国长大、喝咖啡吃面包的千金大小姐，能习惯？
“怎么？”沈令仪微微偏过头，眼睛眯起来，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不方便吗？”
“方便，方便。”曹平安连忙摆手，反应快得像被踩了尾巴又立刻收回去的猫，脸上的笑容堆得诚意十足，
“当然方便。只要你能弄到邀请函——我欢迎你到我家来做客，绝对欢迎。”
他说得热络，心里却飞快地拨了一圈算盘。
沈令仪拿的是枫叶国护照，眼下两国还没建交，她要想入境，只有一条路——邀请函。
外贸部的、外联办的、统战部门的，随便哪家开的都行。
没这玩意儿，她连海关的大门都进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