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那就说定了。”
沈令仪展颜一笑，那笑容和她方才在餐厅里剥虾时的冷静判若两人，
带着一种少女心愿得偿的轻快，像是已经在脑子里描绘出了一场遥远的旅行，
“有机会的话，我一定去四九城找你玩。”
曹平安也笑着点了点头，心里想的却完全是另一回事。
你最好别来。至少二十年内别来。
真要这时候跑到四九城来找我，我怕是得连夜去舔娄晓娥，搞不好还得入赘，然后跟着她跑到香江来躲风头。
他想到那些被拉去游街的场景
——脖子上挂着牌子，头上戴着纸糊的高帽，人群里飞来的唾沫星子和烂菜叶子
——心里就一阵发紧。这种待遇，他觉得自己扛不住，一秒钟都扛不住。
心思翻涌归翻涌，曹平安脸上的笑容却稳稳妥妥地挂着。
最终在沈令仪的坚持下，任由她做主给他挑了两身西装。
一套深灰的，一套藏青的，料子挺括，剪裁利落。
沈令仪说既然来了香江，总得有两身换着穿的，不能天天裹着那件中山装满街跑。
从成衣店出来，沈令仪带着他们拐进了一家开在某栋银行大楼附近的“冰室”。
这冰室跟后世的咖啡馆差不多，卖咖啡、奶茶、菠萝油、西多士、三文治，空气里飘着黄油烤面包的焦香和砂糖融化的甜腻。
这栋楼是附近最高的，16层，在眼下这个年代的香江已经算是鹤立鸡群的地标了。
沈令仪上楼的时候留意了一下曹平安的反应，却发现他表现得极其平淡，
目光在窗外那片高高低低的天际线上扫了一圈就收了回来，像是打量一排在河边洗衣服的平房。
她哪里知道，曹平安脑子里装的是另一个世界
——那个世界里的住宅楼动辄三四十层，玻璃幕墙亮得像一整块从天而降的镜子，
16层的楼搁在后世，也就是个被周围高楼夹在腋下的小矮子。
沈令仪没有多惊讶。
高楼这种东西，看过几次就不新鲜了。
她招来伙计，曹平安先帮彭大兰点了一份奶茶、一份菠萝油和几样小吃，安顿她在靠窗的位置坐好，
然后才和沈令仪移到了角落里一张安静的卡座里。
卡座之间用高高的木隔断隔开，深绿色的皮革椅背被磨出了岁月的包浆，坐上去吱呀一声，像一声压低了的叹息。
“阿杰，”沈令仪搅着面前的咖啡，银匙碰着瓷杯，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语调不紧不慢的，“你对彭小姐，照顾得很体贴嘛。”
曹平安也给自己点了一杯奶茶，正往里面加糖，闻言手上动作没停，只是笑了笑：
“她一个女孩子，跟着我到这个陌生的地方，挺不容易的。”
他放下糖罐，拿小勺搅了两圈，又补了一句，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最主要的——让她自己点的话，她估计什么都不会要，就一个人坐在那里干等我们。舍不得花那个钱。”
“这么说，她是个很传统的女性了？”
沈令仪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小口，隔着杯沿看他，眼神里带着一种女性特有的、不动声色的评估，
“是过日子的好人选。”
“是不是过日子的好人选，这个不好说。”
曹平安放下勺子，用手撑着下巴，目光越过隔断的缝隙看了看窗边的彭大兰。
她正双手捧着那杯奶茶，小口小口地啜，每一口都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脸上带着一种很淡的、不易察觉的满足，
“但她心疼钱，肯定是真的。他们的工资不高，除了自己的开销，多数情况下还得往家里寄——要贴补父母。”
“你是个很有爱心的人。”
沈令仪把杯子放回碟子里，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忽然微微一笑，
换了一种更轻松的语气，像是在分享一个闺中秘密，“我也有爱心。我在枫叶国的时候，经常去教会做义工。”
“沈——哦，令仪。”
曹平安差点又把“小姐”两个字带出来，硬生生在舌尖上拐了个弯，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随即收起笑容，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把话题拽回了正轨，
“咱们还是聊正事吧。早上谈得怎么样？”
沈令仪轻轻笑了一声，像是在笑他转话题转得生硬。
她收起方才闲聊时的散漫，把咖啡杯往旁边挪了半寸，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语气也从闺中密友切换成了职业经理人的频道：
“上周，父亲已经提前和夏丰公司的领导通过气了。他的说法是
——想给我找个事情做，借口是我在枫叶国毕业之后无所事事，总不能天天闷在家里。
先打算给我注册个公司，让我自己玩玩，练练手。”
“汪先生倒是会找借口。”
曹平安忍不住笑了一声，随即又觉得这个借口虽然老套，但确实挑不出毛病。
一个有钱的老爸，给无事可做的女儿开家公司玩玩——在香江这种地方，这种事每天都会发生。
“其实也不全是借口。”
沈令仪低下头，用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画着圈，语气里多了一层很淡的、不是抱怨更胜抱怨的东西，
“毕业之后我就一直帮父亲打理枫叶国那边的一些公司事务。
按国内的老规矩，女孩是不继承家业的，但国外的规矩不一样——儿女平分。
所以女孩成年之后，家里就会把一部分家产先分出来。父亲就是这么跟夏丰介绍的，也不算骗他们。”
“夏丰的领导信了？”
“应该信了吧。”沈令仪耸了耸肩，那动作带着一种西式的随意，放在她身上却不显得违和，
“不过无所谓——信不信，他们都答应了。”
“所有条件全都答应了？”曹平安把身子往前倾了倾，语气里有一丝按不住的意外。
“大致都同意了。还需要回去向上面汇报，最后再通知我们最终结果。”
沈令仪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然后掰着手指头跟他算账，
“因为咱们要的量太少——每年预估2千万包，听起来挺唬人的，折算下来只需要一万吨小麦。
这点粮食，大陆随便从哪个粮仓的缝隙里扫一扫就有了。
但我和父亲咬死了一条：一定要用枫叶国的小麦。这一条，他们需要回去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