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放下杯子，看了曹平安一眼，嘴角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像是亮出了一张藏了很久的底牌：
“现在香江到处都是逃过来的难民，雇工便宜得很。
夏丰要是不同意，我们自己直接在香江设厂，自己做。最后谈下来的结果就是——他们说要回去商量商量。”
“都说了要回去商量了，那就是同意了。”
曹平安往椅背上一靠，肩膀松了下来，语气里的笃定比刚才多了几分。
“嗯。父亲的意思是——”沈令仪把手腕翻过来，纤长的手指在空中画了一条看不见的线，从她自己指到曹平安，又在桌上轻轻一点，
“他这几天先从商行里转一笔钱到钟表家银行，再从钟表家银行转到我们新公司的户头上。
然后让我们去物色地皮。万一夏丰那边流程走得不顺，我们就大张旗鼓地放出风声去，说我们要买地建厂。
到时候夏丰自然会着急——他们不答应，我们就自己干。”
“也是个办法。”曹平安点点头，在心里把这个连环计过了一遍，不得不佩服汪温璋的老辣。
嘴上跟夏丰客客气气谈着，脚下已经把后路铺好了。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上了一层真心的过意不去，“就是总让汪先生掏钱，怪不好意思的。”
“没事的。”沈令仪端起杯子，把最后一口咖啡喝干净，放下杯子时在碟子上磕出一声轻响，
然后用餐巾按了按嘴角，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说今天阳光不错，
“这些将来都算作我的嫁妆。”
曹平安正喝了一口奶茶，闻言差点没把自己呛死。
他捂着嘴咳了两声，放下杯子，拿手背蹭了蹭嘴角，抬眼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在惊愕和哭笑不得之间来回弹跳。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真心实意的感慨，感慨里又掺杂着一点只有他自己知道的酸涩：
“厉害了。果然——有人出生就在罗马，有人出生只是牛马。”
沈令仪眨了眨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灯光下扑闪了两下。
她把这句话在嘴里抿了一遍，像在品尝一道从来没有吃过的菜，然后放下手里的碟子，
歪着头看他，秀眉微微拧起一个好看的弧度：“嗯？什么意思？”
曹平安看着她那一脸认真的困惑，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了方才的拘谨和小心翼翼的试探，像一层薄冰终于被踩碎了，露出了底下真实的水流。
他摆了摆手，端起奶茶杯，语气轻松得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跟老朋友聊天时的调子：“没别的意思。”
曹平安摆了摆手，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那笑意里有羡慕，但没有酸味，
“就是觉得你出身真好。汪先生对你真好。”
“这最大的功劳，其实在你。”
沈令仪把咖啡杯往旁边轻轻一推，双手交叉搁在桌上，
语气忽然从方才的轻松闲聊切回了正事的频道，但声调依旧是柔的，像是在汇报工作的时候顺带夸了对方一句，
“父亲非常看好冷冻集装箱那个生意。那笔钱，他是当成投资来拨的。
就算夏丰那边全盘答应了我们的条件，他照样会买地，开始生产集装箱。”
曹平安听完，安静了一会儿。他把奶茶杯端起来，在掌心里慢慢转了一圈，温热的瓷壁贴着指腹，熨得人有点犯困。
他抬起眼，看了看沈令仪
——她妆容依旧精致，头发一丝不乱，但眼底有一层薄薄的青灰色，被咖啡的热气一蒸，反倒更明显了。
“昨晚你估计没睡好，早上又忙了一上午。”
曹平安把杯子放下，语气从方才的客套周到里透出了一点真诚的关切，
像是终于放下了“合作方”那层皮，用了一个朋友的口吻，
“下午回去休息休息吧。有结果了，你通知我就行。”
“你下午有事要忙吗？”
沈令仪没有直接接他的话，而是反问了一句，眼睛直直地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不想散场的留恋。
“呃——没有。下午没事。”曹平安实话实说。他在香江本来就没什么私人日程，除了等消息就是等消息。
“那我们就在这里聊聊天嘛。”
沈令仪的眼睛亮了一下，整个人往卡座里缩了缩，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名正言顺偷懒的下午，
语气里带上了一点女孩子特有的撒娇，不过分，但足够让语气软化好几个调，
“我在香江朋友本来就少，而且离开好几年了，这次回来得匆忙，一个都还没来得及联络。都不知道她们还在不在香江。”
曹平安看着她眼里那一闪而过的孤独，心里叹了口气。
这人表面上是天之骄女，实际上回了香江，除了父亲，连个能一起喝杯咖啡的朋友都找不到。
他点了点头，让伙计又续了两杯咖啡，答应得很干脆：
“那我们就在这儿再坐会儿。不过坐完这杯咖啡，你就回去休息。太累了不好——对身体不好。”
“阿杰，”
沈令仪把杯子端起来，双手捧着，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着，像是在取暖，又像是在酝酿什么话。
她犹豫了一下，抬起眼，忽然换了一个完全出乎曹平安意料的话题，
“你如果不喜欢香江——不如去欧洲吧。”
“不去。”曹平安的回答几乎是不假思索，干脆得像一把快刀切豆腐，切完了还顺手把刀收回了鞘里，
“我不会离开四九城。我没什么才华，出去了也不知道能干什么。”
“你太不自信了。”
沈令仪把杯子往桌上一搁，语气忽然认真起来，眼睛直直地盯着他，像是在替他生气，气他看不到自己的价值，
“你不信自己——那你信不信我父亲的眼光？他认为你很有才华，才专程把我从枫叶国叫回来。”
说完这句话，她忽然顿住了，目光飞快地在曹平安脸上扫了一圈，像是在确认什么。
见他没有异样的表情，她才轻轻松了口气，重新端起杯子，把脸藏在了咖啡的热气后面。
曹平安忽然问：“你最敬佩的人，是汪先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