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是。”沈令仪点点头，脸上浮起一种毫不掩饰的、女儿对父亲独有的那种崇拜。
那种光芒很纯粹，没有什么复杂的成分，就是从小到大仰着头看一个人的眼神，“我最敬佩我父亲。”
曹平安没有接话。
他把茶杯端起来，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落在窗外十八层高楼之外那片灰蓝色的天幕上，像是忽然走了一下神。
沈令仪看着他沉默的侧脸，刚才还挂在嘴角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
她放下杯子，把身子往前探了探，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像是在敲门，
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和在成衣店里那个自信从容的沈大小姐判若两人：
“阿杰——你是不是觉得，我做得不够好？”
“什么？什么做得不够好？”曹平安收回目光，转过脸来看着她，一脸货真价实的困惑。
“就是——”沈令仪咬了咬下唇，手指在桌上画着圈，声音低了几分，“我不应该这么敬佩父亲。”
曹平安愣了一下，然后摇头笑了。
那笑容很温和，没有敷衍，也没有讨好，像是在纠正一个小孩的错误认知，却又舍不得话说重了：
“不是，应该敬佩。汪先生确实是值得敬佩的人。”
“那你说说嘛？”沈令仪见他没有否定自己的意思，胆子忽然大了起来。
她把手从桌子对面伸过来，一把拉住了曹平安的胳膊，晃了两下，
语气在一瞬间从职业女性的利落跌成了小女儿家的娇憨，软得像是刚从蜜罐子里捞出来的：
“说说你的真实想法。反正我们也是闲聊，好不好嘛？”
曹平安愣住了。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双手上
——纤细，白皙，指甲修得干干净净，没有涂指甲油，骨节分明却不显得突兀。
此刻那双手正攥着他的胳膊，晃动的幅度不大，却带着一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执拗。
他脑子里闪过另一双手。
曾绮年的手。
那个疯婆娘
——每次他话说一半留一半的时候，她从来不会好好坐着问，而是直接扑上来，整个人挂在他身上，
用她的身体使劲蹭，像一只非要钻到你怀里才肯罢休的猫，直到你把答案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干净她才肯放过你。
想到这里，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浅，却落在了沈令仪的眼里。
沈令仪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脸一下红了。
她下意识地把手往回缩了缩，指尖从曹平安的衣袖上滑开半寸，动作做到一半却忽然停住了。
她咬了咬牙
——那动作很轻，只有离她这么近的曹平安才能看见那排细白的牙齿在下唇上压了一下
——然后非但没有松手，反而把手指攥得更紧了些，像是捏住了一样舍不得丢的东西。
她的声音也跟着变了。
如果说刚才的撒娇还带着一点试探和矜持，
那么现在这个声音就是彻底豁出去了，嗲得像刚从水里捞起来的绸缎，每一个字都在往下滴水：
“阿杰——说说嘛。人家想听听你的真实想法。”
曹平安打了个寒战。
是真真切切的、从后背一路蹿上后脑勺的寒战。
这女人太会了。
就这个火候，就这个分寸，多一分则腻，少一分则僵。
他在心里飞速做了一个换算
——如果此时此刻沈令仪再加一句“你好厉害，人家好喜欢”，
他估计自己当场就得举白旗，连象征性的抵抗都做不出来。
“假如——我有孩子的话，”
他定了定神，不动声色地把胳膊往回抽了抽，动作很轻，不至于让对方难堪，但也足够表明态度，
“我不希望我的孩子崇拜我。”
沈令仪的手落空了。
她没有再伸手去抓，只是把手收回来，放在桌上，指尖对着指尖，轻轻碰了两下。
她歪着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认真的困惑，像是在课堂上向老师提问的好学生，
又像是在用自己的不解来挽留一段正在偏移的话题：
“为什么呀？”
“孩子可以尊敬我，但不用崇拜我。”
曹平安把胳膊搁在桌上，十指交叉，语调平缓而笃定，像是在讲述一个他早已想清楚的道理。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是静的，没有闪躲，也没有刻意的深沉，只是在陈述一个很朴素的想法
——朴素到在眼下这个讲究门第和传承的时代里，听起来反而有几分不合时宜。
沈令仪蹙着眉，把他的话在嘴里翻来覆去嚼了两遍，还是觉得没吃透，
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真实的急切和一点不好意思的笨拙：
“我还是没懂。你不要嫌我笨——你再解释一下嘛。”
曹平安看着她那一脸打破砂锅问到底的认真劲儿，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像从嗓子眼里飘出来的一片羽毛。
他没有直接解释，只是顿了顿，像是在找一个最准确的表述，
然后抬起头，语气平淡，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心里挖出来的：
“我希望——我的孩子能踩着我的肩膀往上走，而不是一辈子活在我的翅膀底下。”
沈令仪没有说话。
冰室里忽然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隔断那边传来的勺子碰杯子的叮当声，和远处收银台传来的噼里啪啦的算盘响。
她的手指停在咖啡杯旁边，不再敲了，也不再画圈了。
她只是定定地看着曹平安，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光一闪而过
——那不是刚才的娇憨，也不是在成衣店里替他挑衣服时的从容，
而是一种被什么话击中了最深处之后的、瞬间的清明。
那眼神里有一丝精光，很细，很亮，像黑夜里划着的一根火柴，晃了一下就灭了。
聊到半下午，冰室里的客人换了一拨，窗外的天光也从刺眼的金黄变成了温吞的蜜色。
曹平安第三次开口催沈令仪回去休息，这回语气里多了一点不由分说的坚持。
沈令仪这才拎起包，打了个小小的哈欠，临走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嗔怪还是不舍的意味，像钩子似的，在他心上轻轻扯了一下。
但她到底还是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