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男人，叼着一根皱巴巴的香烟。
烟雾在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脸前面升起来，像一层薄薄的屏风。
他打量了一眼推门进来的曹平安
——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最后目光在对方那件洗到起毛边的衬衫领子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他不紧不慢地从冰柜里捞出一瓶冻柠茶，撬开盖子，
推到桌子对面，眼皮半抬不抬，声音沙哑而笃定，带着一种见惯了世间慌张的从容。
“后生，我知你怕。”他把烟从嘴角换到另一边，腾出一只枯瘦的手，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语气老道又市侩，
“脚刚踩过深圳河，心里慌——怕差人抓，怕被遣返，怕一辈子当黑户打黑工，永无出头之日。”
他弹了弹烟灰，身子前倾，手肘撑在油腻腻的桌面上，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像刀片划过砂纸。
每一个字都带着圈内人特有的笃定，半点虚的没有。
“我不骗你。今年是1959年，抓偷渡不算最严
——可你要是刚上岸就在海边被按住，神仙来了都留不住你，九成九直接遣返，连个申辩的机会都没有。”
他用烟头在桌沿上轻轻磕了两下，火星子在昏暗的铺子里明灭了一下，像一只独眼眨了一眨，
“但你既然已经摸到了市区，躲进了寮屋，两只脚稳稳当当踩在了香江的地面上
——那就不一样了。
有钱，我就能帮你彻底洗白。不是那种临时遮眼的假把式，是真真正正、人事登记处存档可查的硬纸皮身份证。”
曹平安攥紧拳头，指节捏得发白，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里。
他的声音发紧，像是从嗓子眼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叔，怎么弄？我有钱。只求个安稳落脚。”
老板嗤笑一声，把烟从嘴角左边换到右边，腾出两只手来，开始掰手指头。
他的动作慢条斯理，像是在给一个新入行的小徒弟传授一门吃饭的手艺
——每一步都是行内合规的黑市规矩，绝不碰死人证、换照片那种找死的歪路。
“首先，你给我记死第一条规矩——”
他竖起一根干瘦的食指，那根手指的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污渍，指节粗大，一看就是干了大半辈子粗活的人。
他把那根手指在曹平安鼻子尖前面晃了晃，
“不买旧证，不顶死人名额。记住了没有？这年头港英的身份证一人一号，终身绑定，人死号销。
死人身份早就归档作废了，谁要是跟你说能翻新复用
——那是骗你去送死。一查一个准，跑都跑不掉。”
他把那根手指收回去，又竖起两根，身子俯得更低了，声音压得只够两个人听见，像是在泄露一个不能外传的行业机密：
“我给你走最稳的路子——补登记漏登渠道。这是今年，最安全、最体面的洗白办法。官方认，差人查不出。”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曹平安面前晃了晃，说得直白透彻，像是在报一份明码标价的菜单：
“一共两步。四百港币，全包。”
“第一笔，两百。”
他把第一根手指按下去，发出咔吧一声轻响，
“我帮你搞定两样最关键的东西——合法唐楼住址，加持证担保人。”
他用手指蘸了点桌上洒的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一个方框，像是在画一栋房子的平面图，
“别住那些乱七八糟的木屋寮屋。那种地址虚浮，差人最喜欢抽查。
我给你租旺角侧边的正规住宅地址，干净，稳妥，经得起查。
担保人呢——是做了十几年生意的老街坊，正经持证居民，身家清白，愿意为你签字背书。
到了登记处，他就一口咬定一句话：
你57年就来港谋生了，一直住在他那里，只是当年登记的时候漏了，没办证件。就这么简单，一个字都不许多说。”
曹平安听得目不转睛，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老板把手里剩下的半截烟掐灭在烟灰缸里，也不急着点新的，继续往下说。
他的语气笃定得像在背一条已经走过无数遍的路线，每一个拐弯都烂熟于心：
“第二笔，两百。是打点登记处的茶水费。
你什么都不用带——不用内地的证件，不用无犯罪文书，不用入境单据。
两地的档案完全不通，你在内地的过往，香江这边没人能查到，也根本不会有人去查。
明白吗？你就是一张白纸。”
他顿了顿，用手指在桌上轻轻一敲，像是在画一个重点符号：
“到时候你就乖乖跟着我去人事登记处。报个新名字，新生辰，职业填杂工。
交两张一寸黑白相片，五块钱官方手续费。里面的人我打过招呼了
——不会多问一句，不会多看你一眼。你一口咬死是早年滞留漏登，证词干净统一，当场就能过审。”
说完，老板忽然抬起头来。
他那一双浑浊的老眼里忽然射出两道锐利的光，直直地钉在曹平安的眼睛里。
语气里的郑重比方才又加了一层，像是在交付一把不能复制的钥匙：
“你给我听清楚，我只说一遍
——全程只有一个说辞：早年来港做工，一直定居此处，从未离港，只是过往漏登身份。
别多嘴，别乱讲偷渡，别提珠江，别提内地户口。多说多错，闭嘴稳赢。”
他靠回椅背，重新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
火焰在他脸前跳了一下，照亮了一张饱经世事、沟壑纵横的老脸。
他深吸一口，在烟雾后面眯起眼睛，语气恢复了几分老江湖的轻松，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办下来的，是正经硬纸皮身份证。手写编号，官方钢印，档案入册。
往后你可以正经打工，租屋，开银行户口，坐电车渡海。
街头差人临检，你把证件掏出来就能坦荡走人——跟土生土长的本地人没两样。”
曹平安费力地咽了口唾沫，喉结在瘦削的脖颈上又滚了一下，像是要把这整套话连同唾沫一起吞进肚子里消化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