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发干，带着一种听到希望却不敢全信的小心翼翼，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明明看到了对岸，
却怕脚下的石头会突然松动：“叔……那我算不算彻底干净了？以后会不会被人翻旧账？”
老板把烟从嘴里拔出来，搁在烟灰缸沿上。
他没有抽，也没有弹，只是看着那缕青烟袅袅地往天花板上爬。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语气诚恳又带着江湖人特有的坦荡
——不骗你，但也不哄你：
“实话告诉你，这世上没有绝对无破绽的身份。你这档案的底子，是补登滞留居民，没有早年入境记录。
若是日后作奸犯科、惹出大案、被人死咬着举报不放——往深里查，总能挖出痕迹来。”
他顿了顿，把烟重新叼回嘴里，两颊微微凹陷下去，深深吸了一口。
声音透过烟雾传过来，像是混着尼古丁一起钻进了肺里，带着一种粗糙的、不精致的、却实实在在的暖意：
“但你只要老老实实做人，安稳谋生，不惹事，不结怨——这张证，保你一辈子在香江安身立足，绝对够用。”
最后他把烟从嘴里取下来，用烟头远远地朝曹平安点了点，像是在盖一个火漆封印，把这场买卖彻底封死，也把规矩立得明明白白：
“另外，我再送你一层保障。
办完证的头半年，我帮你把片区巡警打点妥当。日常巡逻，没人找你麻烦。
钱到位了，路就平了。穷人靠命赌运气
——有钱人，从来都是花钱买安稳，买身份，买新生。”
曹平安没有跟老板讨价还价。
来之前他琢磨过
——是不是应该装一装，皱皱眉头，搓搓手指，摆出一副刚从对岸游过来、裤兜比脸还干净的窘迫样子，好让老板别把他当肥羊宰。
可转念一想又把这个念头掐死了。
万一人家收了钱嫌少，办事拖拖拉拉，今天推明天，明天推下周，怎么办？
他在香江的时间是掰着手指头算的，随时可能被一纸命令召回四九城，等不起。
“叔。”他把两只手规规矩矩搁在膝盖上，身子往前欠了欠，“不知道多久能办好？”
“正常呢，要四周。”
老板把烟叼回嘴里，拿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语气不急不缓，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然后他抬起眼皮看了曹平安一眼，嘴角微微一翘，带出几分老油条的得意，
“不过我和那边的人头熟络，可以帮你压缩到——两周内拿到。”
“叔，打点的茶水费——”
曹平安舔了舔嘴唇，语气里掺进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急切，
像是一个急着想开工挣钱、不好意思在家吃白饭的实在人：
“要是我多出一点，是不是还能再快些？我想早点拿到身份，早点去上工。不然整天窝在家里吃闲饭，心里不踏实。”
老板把烟从嘴里拔出来，夹在指间，没有抽，就那么举着，重新把曹平安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那双混浊的老眼在曹平安脸上停了好几秒，像是在估一堆货的成色，又像是在判断一个人的底。
最后他把烟头往烟灰缸里一按，干脆利落地报了价：“你加一百。我帮你一周内拿到身份。”
“一周就一百？这个……”
曹平安的眉头拧了起来，嘴角往下撇了撇，右手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又缩回来，
把一个“钱不多但咬牙也要凑”的表情拿捏得恰到好处。
他不能让对方觉得自己阔，阔了，后面还会有别的名目来要钱，那是给自己找麻烦。
老板显然读懂了他这个表情。
他把手一挥，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宽慰，也带着几分对自己办事效率的自信：
“后生，我给你的时间是最长的——说一周，是往宽里算。要是赶得巧，这周就能让你把身份拿到手。”
“这周？”曹平安的眉头一下子舒展开了，眼睛里亮了一下。
如果是这周能拿下来，那就完全没问题。他还能在香江待几天，亲眼盯着这件事落地。
老板见他的表情松动，知道这笔加急费跑不掉了，便把流程掰开揉碎地讲给他听，像是在安排一趟短途旅行，每一站都清清楚楚：
“你今晚要是信得过我，我就去帮你看房子，今晚就把租房手续办妥。
明天一早，我去约登记处的人出来吃茶。
登记处那地方，不是一个人当班——排班的里头，有我好说话的，也有不好说话的。
我只约那个好说话的。他哪天当班，我就哪天带你去。
运气好的话，后天就能登记；
运气不好，等个两三天，最多一周，肯定给你办利索。”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每一环都扣得上。
但曹平安听明白了那层没挑明的意思：你信得过我，就先交钱。
“我先出两百。”
曹平安也不等老板开口提要多少定金，自己先把底线亮了出来，语气客气但不容商量，“事成之后，我再付剩下的。”
说完他也不给对方反应的时间，低头伸手往口袋里掏。
那只手在兜里窸窸窣窣摸了半天，掏出来一把皱巴巴的钞票，
全是从空间里提前取出来的港币，大大小小的面额都有，最大的一张是五十，其余都是十块五块的零碎票子，加在一起也就230块上下。
他把钞票一张一张在桌上摊平，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捋直了边角，数了一遍，又数第二遍，数到第三遍的时候，
手指头在钞票上摩挲了好几下，才一脸肉痛地推了过去。
老板本来想张口让他多付一些定金的。
可他的目光已经把桌上那摊钞票扫了个遍
——加起来也就230，多一张都掏不出来了。
他识趣地把话咽了回去，伸手把钱抄起来，拇指蘸了点唾沫，唰唰唰重新数了一遍，
然后往怀里一揣，冲后面喊了一声，叫了个伙计出来替他看店。
“走，先租房。”老板站起身来，从柜台后面绕出来，脚步利索得很。
彭大兰远远地缀在后面，隔着50多步的距离，既不跟丢，也不靠近，像一道沉默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