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东也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汗衫，趿拉着拖鞋，显然是老板的老相识。
两个人碰了面，连寒暄都省了，老板只说了句“老规矩”，
房东就点了点头，转身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油印好的租约，日期那一栏——1957年。
他拿起钢笔，连眼皮都没抬，直接把日子填了上去，墨水还没干透就推了过来，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熟练得像在签一份每天都在签的东西。
曹平安接过租约，低头看了看那个日期，心里默默替前面不知道多少个偷渡客祈祷了一句：
你们可千万别出事，出了事别把这条线牵连进来。他把租约折好收进口袋，脸上不动声色。
两百块租房，他估摸着贵了。
看这俩人的配合默契程度，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生意，他也懒得计较。能用钱买到速度，就是划算的。
跟老板约好了第二天晚上到他店里碰头
——明晚就知道登记处那边约没约上人。
---
当夜，曹平安领着彭大兰又去了那家舞厅。
彭大兰从迈进那条街开始，脸就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嘴皮子从街口一直翻到舞厅门口，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车轱辘话：
你年纪还小，别学坏了，不要沉迷酒色。
语气之恳切，语调之焦虑，活像一个怕儿子误入歧途的老母亲。
曹平安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脚步都不带停的。
反正她的任务是保护自己安全，又不是限制自己行动。爱叨叨就叨叨呗，又不耽误正事。
其实彭大兰的反应不是没来由的。
上次来舞厅的时候，曹平安全程都在和汪家二少爷聊天，根本没注意周遭发生了什么。
但彭大兰是保镖，职业病刻在骨头里
——她的眼睛一刻不停地在场子里扫。
她看见有跳舞的男人把手伸进了女人的衣服里，在阴暗角落里女人弯腰着腰，更有一起上厕所的，
还看见不止一对男女勾肩搭背地钻进了舞厅旁边那条没有路灯的小巷子。去干什么，不用猜。
走到舞厅附近的那条街时，曹平安忽然感觉到彭大兰的身体猛地震了一下。
那种僵硬只有一瞬间，像是踩到了地雷但立刻把脚收了回来，但曹平安感觉到了。
他顺着彭大兰的视线扭头去看，只捕捉到一个模糊的人影在巷口一闪而过，看不清是谁，甚至分不清是男是女。
“怎么了彭姐？”曹平安放慢脚步，偏过头，压低声音问了一句，“遇到熟人了？还是碰上对头了？”
“没有啊。”彭大兰把脸转回来，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语气平稳得没有任何起伏，
“什么也没看到。你还是不要去那种地方了。等你将来结了婚，家里都有，干干净净的，干嘛非要去那种乌烟瘴气的地方。”
“你叨叨一路了，比我妈都能叨叨。”
曹平安无奈地叹了口气，抬手往前面一指，“走吧，这都到门口了。”
进了舞厅，穿过那些晃动的身影和黏稠的音乐，在角落的卡座里坐下，叫来了阿玫。
曹平安往沙发上一坐，彭大兰抱着胳膊杵在他旁边，像一尊不苟言笑的门神。
“阿玫姐，又来麻烦你了。”曹平安笑着打了个招呼，语气随意得像来邻居家串门。
“你来是送钱，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
阿玫翘着二郎腿，手指间夹着一根细长的女士烟，笑得风情万种，“好多天没见你人，我还当你回大陆了呢。”
“忙了点别的事，出港几天，又回来了。”
“说吧，这次是什么事。”阿玫把烟按熄，身子往前一探，表情认真了起来。
曹平安没有立刻回答。
他先左右扫了一眼，然后抬起右手，不紧不慢地在腰侧比了一个手势
——拇指翘起，食指伸直，中指无名指小指蜷在掌心里。
一个枪的手势。
“哪里能弄来这个？”曹平安平静说道。
彭大兰的瞳孔骤然一缩，下巴猛地往下坠了一下，牙齿磕在舌尖上，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赶紧用咳嗽掩饰住了那声闷哼，但心跳已经撞得胸口发疼。
这小子——到底要干什么？
“你要那东西干嘛？”
阿玫的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二郎腿放了下来，身子往前一探，声音压得又低又急，和刚才慵懒的调子判若两人，
“遇到什么事了？告诉我。黑道上的麻烦，我能帮你摆平；
白道上的事，你找卢先生，他出面比什么都管用。
实在不行还有汪家
——多花点钱，在香江这地界上，没有摆不平的事。”
曹平安摆了摆手，语气尽量放得轻松随意，像一个只是在打听菜市场怎么走的普通青年：
“不是寻仇。就是想弄一把，防身用。”
阿玫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她见过的人太多了
——见过赌红了眼倾家荡产的，见过喝醉了酒掏刀子捅人的，见过被仇家追得满街跑的。
但眼前这个年轻人，眼神干净，说话平稳，不像是在撒谎。
她终于松了口气，肩膀微微沉下来，语气却依然郑重，带着一种过来人劝晚辈别走弯路的恳切：
“香江是禁枪的。个人持枪是非常严重的罪行
——我跟你讲，不是麻烦，是危险。
一旦出事，持枪的人可能连开口解释的机会都没有，直接就被当场打死了。
就算你运气好，躲过了黑警的手段，到了法庭上人家照样拿‘非法持枪’这条罪名来判你。
终身监禁，不是闹着玩的。划不来。”
“阿玫姐，我知道你的顾虑。”
曹平安把身子往前凑了凑，语气诚恳但不退让：“你放心，我会万分小心的。你只要告诉我怎么弄来就行。”
阿玫看了他半晌，终于叹了口气，用涂着蔻丹的手指揉了揉太阳穴，语气里带着一种“劝不动就别劝了”的无奈：
“最简单的方法——去找警察借。”
“警察？”曹平安愣了一下，“借”这个词用的好啊，
“警察都是为了糊口才端那碗饭的，我借了他的枪，他饭碗不就砸了？还有别的路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