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仪皱了皱眉，忽然冒出一个问题，语气里带着几分审视，显然是真的在动脑子而非随口附和：
“如果鹰酱也像对付东洋那样对付香江
——限制出口，加征关税，我的衣服还怎么出口？”
曹平安看着她，眼睛亮了一下。
这个问题问得漂亮，说明她不是那种只会撒娇等答案的大小姐，而是真的在思考商业逻辑。
“问得好。”
他把身子往后靠了靠，后背抵在卡座的软垫上，
“你说的是一元女衬衫事件
——鹰酱确实用贸易手段狠狠地敲打过东洋。
但你有没有注意到一个现象：东洋的服装产业被限制之后，并没有凋敝，反而活得好好的。
他们把货卖到哪里去了？”
沈令仪微微蹙眉，眼睛眯了一下，忽然闪过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香江？”
“对，香江。现在市面上大量的衣服，标签写的是东洋制造。
可东洋的服装业凭什么能吊打全球？
因为战争结束后，他们的重工业被限制，大量产业工人没地方去，只能涌进服装这种劳动密集型产业。
劳动力又多又便宜，成本自然就低。”
曹平安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戳，像是在按一个看不见的图钉：
“但是——香江现在有一张比东洋更好的牌。”
沈令仪不由自主地凑近了半寸。
“偷渡客。”曹平安一字一顿地说，
“香江这些偷渡客，比东洋的产业工人还要廉价。而且——”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和第一根并在一起，
“大陆给香江提供了极其便宜的食品供应。劳动力便宜，吃饭更便宜。
这两项加在一起，我们的边际成本，比东洋低了一大截。他卖一块钱能赚钱，我们卖八毛也能赚。”
他没说的是：眼下香江的主流商人，眼睛里只有转口贸易。
加上东西阵营在这里是个交汇处，利用零关税的政策，买全球卖全球，左手进右手出，一个月就能见到利润，谁耐烦搞产业投资？
工厂那玩意儿，建厂房要钱，买设备要钱，培训工人要钱，回本周期动辄以年为单位。
跟转口贸易比起来，简直就是老牛拉破车。
可他们不知道——或者说还没人意识到
——当产业真的做起来之后，那才是真正的摇钱树。
发展到后来，香江在某些产业上甚至能牢牢占据世界顶端的位置。
到了那一天，什么橡胶大王、面粉大王、洋杂大王、赌王，全得往后稍稍。
还有一个更深的念头在曹平安心里翻涌，他没说出口
——这件事，是对东洋服装产业的一次精准狙击。
眼下东洋的纺织产业，养活着多少人？多少家庭靠纺纱织布吃饭？
这哪里是一个产业，这分明是东洋经济的主动脉。
说句不好听的，东洋的战后重建，相当一部分启动资金就是从服装产业的利润里一分一厘抠出来的。
他们靠服装出口积累了第一桶金，才有钱去搞产业升级，去引进技术，去买设备。
数据摆在那里：从五十年代到六十年代，东洋纺织品出口占到整个东洋出口总额的50%+，成品纺织品出口长期维持在30%以上。
一直到他干爹看不惯，勒了勒缰绳，连续逼他签订“自愿限制”出口、《棉制品协定》和《纺织品协定》等诸多条款，才将东洋的纺织产业限制下去。
（几十年后续还签订有《牛肉柑橘市场准入协定》、《特殊钢进口配额限制协定》、《彩电有序市场销售协定》、《电信采购协定》等等这个是后话，以后再讨论。）
他们不会永远安于做衬衫。
等他们攒够了资本，就要往上游爬。
到时候——
如果他们不付出足够的资金，真以为鹰酱是他亲爹，会免费给他技术？
尼龙生产技术、涤纶生产技术、彩色显像管技术、氧气顶吹转炉技术、集成电路技术，都是东洋花大价钱从鹰酱手里买来的。
只有衰弱的东洋，才是好邻居。
强大的东洋，永远是潜在的敌人。
后续60年代大陆的纺织品将占据出口的半壁江山，当时和西方都没有建交，怎么对西方出口？
如果沈令仪现在布局，说不定能搭上这个便车，呵呵。。。百万富翁算个毛线啊。
香江将出现首个女首富，其他啥轮船大王，面粉大王，地产大王，赌王，哪个能比她背靠强大的内地纺织业挣钱多？
如果她选择了纺织行业，自己给她点指导，包括印染、纺织方面。
80年代流行，但是却被淘汰的技术，就能打爆这个行业。
好比刚才给她说的泡沫板配方，只要在这个行业待几天的人都知道那个配方，不用偷，不用抢，那就是透明的。
他这些念头沈令仪自然无从知晓。
她只看到曹平安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像是在盘算什么很有意思的事情。
曹平安收回了那些漫天飞舞的念头，把视线重新落在沈令仪脸上，安静地等着。
他可以给建议，可以把路指出来，但脚长在她自己身上。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
——尊重他人命运，放下助人情结。
沈令仪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手肘撑在桌面上，手指无意识地绞着一缕散下来的头发，绞了几圈又松开，松开了又绞上。
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滑进来，在她脸上画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她的表情就在那些条纹里明明灭灭。
她当然知道服装行业能挣钱。
鹰酱一件女士衬衣零售卖40鹰酱币，东洋的货加上关税加上运费，漂洋过海拉到市面上，只卖1块钱一件。
这个价差有多离谱，懂行的人听了都得揉眼睛
——鹰酱本土的服装厂，光出厂成本就卡在30块，你东洋人卖一块？你让我怎么活？
于是鹰酱的产业工人天天举着牌子去政府门口抗议，嗓子喊哑了，胳膊举酸了。可是消费者呢？
谁傻？
有一块钱的衬衣，买回来穿上再说，管你报纸上怎么写“本国制造质量上乘”。
质量再好，也没见谁把一件衬衣穿20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