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四十块钱买一件，不如花四十块钱买40件，半年换一件新的，刚好穿20年。
这笔账，但凡会扳手指头都算得清。
最绝的是，但凡市面上有风声说马上要限制1块钱衬衣的进口，各大商场立刻排起长龙，抢购的场面跟不要钱似的。
最夸张的是有人进了门根本不管尺码，10块钱往柜台上一拍，胳膊一划拉，随便捞10件就走，真是抢到就是赚到。
这种消费狂热面前，贸易壁垒算个屁，消费者会用脚投票，用钱包投票。
但沈令仪挣扎的点不在这里。
她能看清这个生意的本质
——说白了，就是利用廉价劳动力。
去东洋淘一批旧机器回来，不管是仿制还是代工，找个地方把厂房支起来就能开工挣钱。
赚多赚少，全看自己跑出去谈单子的本事。
技术含量？几乎没有。
米杰给的隔热材料配方好歹还算个配方，这个服装生意，连配方都不用，力气到了就成。
可真正的疙瘩在心里，她没法说出口。
父亲交代的任务是让她想办法把米杰留在香江，替汪家做事。
就算他不肯替汪家做事，他一个没根基的人来香江，总需要人帮衬。
汪家给他帮衬，等他做大了，汪家不就多个盟友？
这笔账父亲算得很清楚。
而且父亲托人打探过了
——对面这人在内地，根本不受重视。
不是什么科学家，
也不是梅先生那种碰不得的名流。
就一个小人物，某工厂下属管后勤的，在食堂干活。
因为食堂折腾出了一种方便面，能卖钱，厂里就打发他出来寻买家。
那工厂也不是什么国家直属的大企业，就是某个市下面的小单位，名头报出去都没几个人听说过。
这种人，内地不会拦。只要他愿意留下来，什么事都没有。
可问题就出在这里。
沈令仪这些天使了多少法子？
带他吃最好的馆子，
给他买名牌衣服，
挑高档手表，
坐豪华游轮出海，
各种能想到的享受全堆上去了，像个拼命往宴席上端菜的厨子，生怕哪道菜不合客人的口味。
结果呢？
他统统兴致缺缺。
菜吃了，也没要求再吃第二次，衣服不收，表也不喜欢，
眼睛里的火苗始终没有亮起来过。
唯一能让他多瞄两眼的，是走在大街上碰到的漂亮女人。
沈令仪抓住这根救命稻草，跟他说给他找电影明星来，他又摆手说不要。
至于舞厅那些舞女就更不用想了
——三弟跟她讲过，带他去舞厅，他连舞都不会跳，整晚就坐在那儿陪三弟喝了两杯酒。
陪酒的舞女都快把暗示写在脸上了，他连手都没伸一下，规矩得像个小学生。
这人到底想要什么？
沈令仪拧着眉头想了很久，手指不知不觉又攥住了曹平安的胳膊，攥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紧。
她自己没察觉，曹平安也没挣开。
终于，她抬起头，眼底带着一丝忐忑，语气却努力放得轻松自然：
“阿杰——有没有那种，技术含量稍微高一点的产业？
这个服装吧，门槛太低了，谁都能做，我怕我做不好。”
曹平安看着她，沉默了两秒，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松了一口气的释然，也有一种“好吧，既然你问了”的笃定。
“技术含量高的，倒是有一个。”
他顿了顿，像是在掂量下一句话的分量，
“本来打算留着以后自己做的。要不——你来做？”
沈令仪的眼睛嗖地亮了，像是有人在她瞳孔里点燃了一根火炬。
她本来还担心连续拒绝会惹他不高兴，觉得自己太挑剔、不知好歹。
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
既然是他想做的产业
——那自己帮他把这事做成，是不是就能把他的心拴住？
是不是就能把他留在香江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的两只手立刻又缠上了曹平安的胳膊，
晃得比刚才任何一次都要真诚、都要用力，连声音都软出了新高度：
“阿杰——
你早说嘛！我就是想帮你做事的呀。
你想做什么？你告诉我，我一定帮你做到最好——”
曹平安身子一震，从胳膊到肩膀再到后脊梁，一层酥麻像过电一样哗啦漫上来。
他心里直犯嘀咕：为什么自己对这个嗲嗲的声线这么没有抵抗力？
是不是好些天没见着曾绮年，身体自动攒了一堆乱七八糟的能量没处释放，所以才变成这副德行？
“大姐——您能不能别晃了？我快被你晃晕了。”
他其实想说的是：你能不能别这么嗲？可这话说不出口。
南方好多姑娘说话天生就带嗲，人家不是故意的，你要是拿这个说事，就有点人身攻击的意思了。
沈令仪根本不吃他这一套，又晃了两下，晃得他整个人在卡座上左右摇摆：
“那你快说嘛——”
“好，我说我说。”
曹平安举起双手投降，然后压低了声音，像在透露一个藏在心底很久的秘密，
“你去鹰酱国，帮我买一个微波炉。”
沈令仪愣住了，手不晃了，眼睛眨巴了两下，脸上的表情像是听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外语词汇：
“微波炉——是什么？”
曹平安就知道她没听过。这个词，在这个年代，连大部分鹰酱人自己都还没搞明白。
“在鹰酱那边，它叫雷达波加热炉——英文写出来是Radarange。”
他放慢了语速，一个字一个字地给她拼，
“R-A-d-A-R-A-N-G-E。
是tappan公司向雨田神公司买了磁控管之后，生产出来的一种给食物加热的炉子。型号叫tappan RL-1。”
沈令仪的嘴唇微微张开，跟着他小声念了一遍，那个洋文单词从她嘴里滚出来，带着一点新鲜的好奇，也带着一点本能的疑惑。
“Radarange？”
“对，就这个名字。”
曹平安点头，手指在桌上轻轻一敲，像是在给这个陌生的洋文单词盖章，
“它现在售价大概是1300鹰酱币。你买回来之后，把它拆开
——别心疼，拆就拆了
——把里面的磁控管取出来，拿去找夏丰公司的人。
告诉他们，你要订购1万个磁控管，但价格必须压到100龙元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