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还把钱拿出来做生意。万一亏了——”
他顿了一下，把那句“我心里会负罪的”放在舌头上停了一拍，才轻轻放出来，“我心里会负罪的。”
“我信你，阿杰。”
沈令仪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她这回没有笑，也没有凄然，就是平平直直地看着他，瞳孔里没有闪躲，没有犹豫，也没有试探，
“真的，我信你。你肯定能带着我，过上更好的生活。”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砸下去就钉在木板里，拔不出来。
曹平安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开口，语气比刚才更缓，像是在哄一个执意要下河游泳的小孩回到岸上来。
“那个——令仪啊。”他郑重其事说道，
“要不你就把专利卖了，挣一笔钱，就像汪先生安排的那样——买不动产吧。”
曹平安心里忽然涌上一丝后悔。
人家父母给女儿设计好的路
——平平稳稳，买几栋楼，当个包租婆，几辈子吃喝不愁。
结果被自己瞎搅和了一通，现在这位大小姐铁了心要搞实业。
万一真干不过联合化学呢？
那可是鹰酱排名前五十的巨兽，法务部的人数怕是比他们整个公司的人都多，没有3000人也300人了吧。
赔了钱倒还是小事，赔进去的是她父亲给她留的退路。
而且就算干翻了联合化学，后面还蹲着一个白耳。
白耳的聚氨酯泡沫专利是1963年申请的
——现在还没到日子，但那个配方肯定已经在实验室里跑着了。
聚氨酯的鼻祖奥托·拜耳本人，现在还活着，坐在拜耳化学的董事会里，是他1937年申请了聚氨酯的原始专利。
那个专利刚刚到期，但拜耳公司对聚氨酯的研究一天都没停过。
美国人申请专利之后，拜耳马上又搞出了另一种配方，换了催化剂路线。
曹平安给沈令仪的这个配方，第一个要面对的就是联合化学
——因为两家都用cFc-11做发泡剂，都用聚醚多元醇。
区别在于他用的蔗糖基聚醚多元醇，联合化学用的是聚甲基醇酚。
这两样东西化学结构不同，但用途一致，专利官司打起来就是一团乱麻。
赢了联合化学，下一个就怼上白耳
——甚至可能就是奥托·拜耳本人。
拜耳的配方和他的区别在于催化剂：他用的是三乙烯二胺加辛酸亚锡，拜耳用的是乙酸钠。
沈令仪这辈子，搞不好就陷在官司纠纷里了。
而且对手都是顶级巨头，法务预算比她全公司的营收都多。
沈令仪看了曹平安好一阵子，见他脸上表情变来变去，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叹气，像是一个人在心里下了一盘棋然后把自己将死了。
她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点嗔怪，但嗔怪底下压着的是试探：
“你就不怕我把专利卖了，不给你分钱啊？做实业我需要你帮我——卖专利，你可没法约束我。”
曹平安回过神来，想都没想就摇了摇头：“这本身就是送给你的。不用给我分钱。”
沈令仪顿了一下。
她本来只是想试探一下他的反应，没想到他回答得这么干脆，
干脆到不像是在谈一桩价值可能上千万的生意，倒像是在推让一块多出来的蛋挞。
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然后被她迅速用睫毛盖住了。
“好了，不要说了。”她把手往桌上一拍，啪的一声，像是在盖章确认一份不可撤销的合同，
“我不卖。我要自己做一番事业。有人不是说了吗
——何必巨擘是丈夫。快帮我看看，有哪些需要改进的地方？”
曹平安看着她，心里叹了口气。这个傻妞。
“哎呀，快说嘛——哪些需要改进？”
沈令仪见他不开口，立刻切换了战术。
她双手抓住曹平安的肩膀，用力摇晃，每摇一下就问一句。
她的胯部跟着摇晃的节奏一下一下撞在他身上，不是刻意的，是她整个人都在晃，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都在参与这场撒娇攻势。
她已经发现了眼前这个男人的弱点
——一对他撒娇，什么都给你说。
上次撒娇，就讨来了，这么重要的专利配方，这成本。谁能做过我们？
而且施工极其简单，比那啥石棉，玻璃棉简单多了。
如果能接到工程，保温工程，别人需要工人100个，我可能就需要2个工人。
这次撒娇怎么也得讨出一套完整的改进方案。
曹平安被她摇得脑子都快混沌了。
他心里闪过一个悲哀的念头：怎么女人都会这招？
曾绮年如此，章蕴华如此，眼前这个千金大小姐也是如此？
你们是上过同一所撒娇学校吗？
课程表上是不是有一门必修课叫《如何让曹平安变软》？
“别晃了，别晃了——快被你摇散架了。”
他举起双手投降，身体往后仰，试图避开那一波接一波的摇晃攻势，但椅子背顶住了他的退路，
“行，我说。路是你自己选的，我只能出点子了。”
沈令仪听他说“行”，蹭地就松开了他的肩膀。
收手的速度比伸手还快，转身拿钢笔的动作行云流水，笔帽拔下来的一瞬间发出一声清脆的“啵”。
她把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身体微微前倾，整个姿态都在说：说吧，我准备好了。
那速度，不参加奥运会都可惜了。
曹平安揉了揉被摇得发酸的肩膀，整理了一下思路，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个——你买原料的时候留的单据，有问题。”
沈令仪低头看了一眼笔记本上夹着的那几张进货单，抬起头，有些不服气：
“有什么问题？数量都是齐全的，我专门改过数量，就是怕别人看出来。”
“数量改了，”曹平安点了点头，然后话锋一转，“可你没有改名称。”
沈令仪的笔尖停在纸上，没有往下写。她在等。
曹平安放慢了语速，让她有时间消化每一个字：
“如果有心人拿到这些单子，按名称去采购同样的原料，开始做试验——他总能试出配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