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仪听完，没有表现出震惊，也没有表现出道德上的不适。
她把笔记本合上，抬起头看他，嘴角挂着一个淡淡的、不含任何天真成分的笑。
“我明白。我虽然刚毕业，但我不是迂腐的人——该让的利益，我还是会让出去的。”
她停下来，用笔尾轻轻敲着笔记本的封皮，敲了大概四五下，忽然话锋一转，
“但是我想问——这个构思日期，具体怎么写？”
曹平安站直身子，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窗外的街灯已经完全亮起来了，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墙上投下一排平行的光带。
他望着那些光带，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讲睡前故事的、不急不缓的节奏。
“幼年时，李维诚看到街边有人在卖。
他心想，就那么一小勺白糖，怎么能变出那么大一团？
比他的脑袋还大。他就想，如果有天自己会变魔术，就把一小块糖变得很大很大，让自己永远吃不够。”
沈令仪在身后刷刷地记着。
听到“吃不够”三个字时，她的笔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他的背影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又低下头继续写。
“糖？”她忽然反应过来，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感叹号般的墨点，
“也对——我们用的是蔗糖基聚醚多元醇。”
“长大后，他慢慢懂了其中的原理。知道糖是经过加热才膨胀起来的。
有一天，他读到了奥托·拜耳那篇关于二异氰酸酯与多元醇反应的基础论文——”
曹平安说到这里，转过身来，伸出两根手指在空中一点，像是在标注脚注，
“这篇论文是真的，你调阅起源专利的时候会看到。
他读完就想：如果有天真能把糖变得屋子那么大，一小撮糖就能吃很久。”
他换了一只手撑着窗台，继续往下编。
但奇怪的是，虽然是编的，他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切感，像是在转述一个真实人物的真实人生。
“1946年，他读到鹰酱开始研发硬质聚氨酯泡沫塑料并用于飞机夹芯板材的报道。
他想的不是飞机——他想的是，如果能用甘蔗做基础原料，成本就会便宜很多。
不只是飞机能用，还能用来盖房子。不用吃，能住就好。让那些盖不起房子的人，也能住进新房里。
于是他开始了小规模的异氰酸酯与多元醇反应实验。”
沈令仪的笔在纸上飞快地移动，字迹越来越潦草，像是在追赶一个越跑越快的故事情节。
曹平安没有等她，继续往下说，每一个时间节点都精确得像是在背诵一份真实的年表。
“1948年到1950年，因战乱与局势动荡，研究被迫中断。大量笔记和实验样品散失。”
他的声音在这里沉了一下，那一沉很自然，像是真的在为一个研究者的心血惋惜。
“1951年来到香江后，他一边经营商铺，一边筹措资金继续小规模试验。
他得知cFc-11的沸点很低，就试过几次——因为不好控制，放弃了。”
“1955年，局势稳定后，他暗中重启发泡剂筛选实验。
在笔记中记录了多种低沸点溶剂的发泡效果，发现还是cFc-11最有研究价值。
于是朝着这个方向多次调整配方——但因为财力有限，试验断断续续。”
曹平安一口气说到这里，然后停住了。他把后面的话交给沈令仪。
“1955年到1958年，系统性地优化配方，逐步确定了蔗糖基聚醚多元醇和有机硅匀泡剂等核心组分的应用。
1958年，正式制造出成品。”
他摊了摊手，意思是“我的剧本写到这里”：
“之后怎么编，就看李维诚自己真实的经历了。”
沈令仪接过话头，几乎没有任何停顿，像是早就把结局想好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书人讲到高潮时的轻快，笔尖在纸上飞一样地走。
“直到上个月，他因为欠下高利贷，躲藏到我家中。可他还是不甘寂寞，又去赌钱——输了。
这次要是再不还赌债，就没办法在汪家继续躲下去了。无奈之下，只好拿出专利来换钱。”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抬起头，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得意地看着曹平安。
曹平安笑了。那笑容不大，但很有内容
——有赞许，也有一丝“剧本写得不错但还得抠细节”的审慎。
他补充道：“要跟李维诚沟通好。时间上，最好有人能证明他做过试验——但又不能恰好证明。”
沈令仪嗤笑了一声。
那声嗤笑里有对李维诚这个人的无奈，也有一丝“这个问题比你想的更简单”的得意。
她把笔放下，两手一摊：
“他最好证明了。他那性子，做什么都迷迷糊糊的。
商铺失火过三次——别人家一辈子都遇不到一次失火，他短短十年，烧了三回。”
曹平安听完，脸上浮现出一种奇怪的表情
——半是好笑，半是一本正经。
他整了整衣领，清了清嗓子，用一种为伟大的先驱致辞的庄重语调说道：
“李维诚先生为了自己心中用化学造房子的梦想，失去了很多财富啊
——但是，哪个伟大的化学实验室没有失过火呢？”
沈令仪根本没绷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弯下腰，一只手捂着肚子，
另一只手指着曹平安，嘴里想说“你太损了”但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等她把气理顺了，直起腰，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笑出来的泪花，嘴角还挂着残留的笑意，
但眼睛已经重新变得锐利起来，像一个刚从喜剧里抽身、转身就要进会议室的人。
“嗯——等会儿我们就去找，这位‘伟大化学实验室的拥有者’，跟他好好谈谈心。”
她用手指点点笔记本，像是确认一个已经处理完毕的任务。
然后她忽然想到了一件事，笔尾敲着桌面，抬头看曹平安：“对外怎么说成本？”
“对外就说，我们的生产成本是70元。”
“70元？”沈令仪的笔停住了，眉头拧起来，不是在质疑，而是在替他在心里算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