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平安没有马上回答，而是低下头，用指节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几下，像是在心里拨算盘。
过了片刻，才抬头问：“要是把鸡蛋也算上，再加上工人身上穿的衣服、用的香皂，全由咱们这边提供，夏丰那边会答应吗？”
汪温璋不假思索地一点头：“会答应。只要那每袋五分钱的加工费不缩水，别的都好说。”
曹平安愣了一下，嘴角不自觉地抽了抽。
三来一补，这模式不会这么早就有人开始玩了吧？
他压下心里的嘀咕，笑道：“我还以为夏丰会提出来，用内地的原料加工，多给内地换点外汇呢。”
“他倒是提了一句。”汪温璋也不瞒他，
“说用内地小麦，能多挣点。我没应。我同他讲，这货将来要卖到枫叶国去的，用内地小麦，不太方便。”
沈令仪在一旁补充：
“一袋速食面，也就用80克面粉，一两分钱的事。
夏丰估计也就是顺嘴一提。能多换汇就多换，不能，也不至于僵着。”
曹平安点点头，心里有了谱，便趁热打铁：
“那这样，除了给夏丰公司的五分钱加工费，其他东西，咱们尽量都自己提供。
原料小麦、肉、鸡蛋这些不必说，工人的衣服鞋帽、香皂洗发水，还有卡车、空调，全由咱们来供。”
汪温璋听完，先是一笑，随后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米先生，我晓得你的用意。这样，我这两天就订几辆卡车，跟这回冷冻货柜一起发去四九城。”
曹平安连忙伸手虚拦一下：
“汪先生，且慢。咱们得先算笔账。不能贴钱干这事儿。
工人衣服、卡车、空调，这都要算进成本里，白纸黑字和夏丰公司写进协议。
得定个数量，比如夏丰公司保证加工多少包，这些东西才能落到咱们厂名下。
没达到之前，卡车还是您的，不能先给出去。”
沈令仪秀眉微蹙，看看曹平安，又看看汪温璋，小声问：“爹地，你们俩打什么哑谜呢，我怎么越听越糊涂了？”
汪温璋笑呵呵地拍了拍她的手背：“不忙，等会儿再给你细讲。”
随即又转向曹平安，“米先生，你算过咱们的成本没有？”
曹平安早有准备，掰着手指头一笔一笔报：
“虽然一袋速食面我们只用80克面粉，但我们收的是1斤小麦，因此成本是7分钱，油料的成本是1分3，加工费是5分钱，
合计是1毛3分3厘，
其他的包装费、运输费，还有一些调料费，预估总成本应该在1毛5分吧，折合鹰酱币大概6美分。”
汪温璋一边听，一边眯着眼点头，手指在椅扶手上无意识地敲着，等他说完，才慢悠悠问：
“那你觉得，售价定多少合适？”
曹平安神色认真起来：“售价不敢乱定，得跟着市场走。东洋那家的速食面，市面卖35日元，合我们这边2毛4左右。”
汪温璋鼻子里哼出一声笑：“咱们要也定2毛4，一袋就有9分钱的毛利。要全卖出去，就是180万，折鹰酱币73万多。几辆卡车而已。”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西汉斯国的梅斯公司，去年新出一款载重16吨的卡车，售价也就美元。”
曹平安心里直骂娘。这就是差距。
他咬了咬牙，脸上却挤出个笑：“汉斯的工业实力，确实强劲。凛冬帝国的卡车，载重才4吨。”
汪温璋笑了笑，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买十斤橘子：“我买上10辆，随货柜一起发给你。”
曹平安听了，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正色道：
“汪先生，我理解您的心情，可也得多留个心眼。
280万，那是理想账。万一和东洋人拼起价格来，利润可就没这么厚了。”
他说着，用手指在茶杯上轻轻一弹，发出一声清响，像在提醒对方：商场如战场，子弹不长眼。
汪温璋仍是那副毫不在意的笑，端起茶壶给他续了半杯水：
“没事。我会和夏丰在合同里写清楚——这十辆卡车，是我的财产。
什么时候夏丰给我交够1亿包速食面，车才算他们的。”
曹平安暗自点头，这老爷子到底是老江湖，早就把退路想好了。
可他还是忍不住多嘴劝了一句：
“汪先生，还是谨慎些好。咱们这速食面，没有专利。
一旦开卖，别人买几袋回去拆开瞧瞧，马上就能跟着做。销量实在不好估算。”
他脑子里装着的，是一段血淋淋的真实商战史。
1963年，东洋方便面全年销售总额超过20亿包，可有专利的那家厂子，自己只卖了2个亿。
那还是有专利保护的地方，多给了几年的发展时间。
换成没有专利法的地方，得惨成什么样？
最后的结局是什么？有专利的干不过没专利的。
既然大家都别想好过，行，那就一起死。
有专利证书的那家厂子，一气之下，干脆宣布放弃起诉维权，谁爱用谁用。
沈令仪听到这里，秀眉猛地一皱，语气里带着股不服输的劲儿：“爹地，那我们去欧美，把这个专利申请下来。”
汪温璋缓缓摇头，把茶杯往桌上一搁：
“不好办。这法子，阿杰说过，是老祖宗传下来的。
专利局要是较真起来，查一下‘发明实质性’，就会知道咱们只是把民间手艺搬进了工厂，顶多能给生产设备批个专利。
那没什么用。别人把设备改一改，照样能申请改良型专利，照样工业化生产。”
沈令仪眉头锁得更紧了，不甘心地追问：“那就一点专利保护都求不着了？”
汪温璋忽然微微一笑，笑得成竹在胸，眼角的皱纹都跟着舒展：
“专利申请，你还是去提交。只要东洋人不来找麻烦，就成。至于日常经营，有没有专利，其实无所谓。
同样的成本条件下，我自信——东洋人不是我们的对手。”
曹平安点点头，接过话头：
“汪先生，您还得跟夏丰那边谈好。他抽走5分钱利润，没问题。
可万一我和东洋人拼得太狠，利润薄了，也请他松松手，别死咬着那5分钱不放。”
“我会和夏丰说清楚。”汪温璋答应得干脆，
“咱们两家是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我这边卖不动，他那头也一个子儿挣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