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书记现在在吗？我去汇报下这次出差的情况。”
曾绮年那是棵大树，底下的树荫宽得很。
曹平安出差回来，要是不去拜见靠山，那才叫不懂事。
林尺杭也没多想，点点头：“应该没出去，我去看看。”
“不用，咱俩一起去。”
曹平安说着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又把上衣口袋别着的钢笔拔下来攥在手里，表情一正，
像变了个人似的，从方才那个随意的“曹老弟”无缝切换成公事公办的“曹厂长”。
林尺杭也转身，从桌上抄起一个本子和一支钢笔，这才去开门。
临走回头看了一眼还杵在旁边的小女孩，吩咐道：“你马上去曹厂长办公室，把炉子生着。”
“是，林主任！”小女孩应得脆生生的，声音亮得像敲瓷碗。
等曹平安和林尺杭走远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消失，小女孩才吐了吐舌头。
她来了三个礼拜，天天听人“曹厂长”、“曹厂长”地叫，从来没人提过名字，她脑子里早画好了一幅画像
——一个头发花白、拄着拐杖、说话漏风的老头子。
哪晓得今天一见，居然这么年轻！还笑眯眯的，一点架子没有。
曹平安跟着林尺杭往三楼走，一边走一边听介绍。
“三楼西面第一间是秘书室，往西依次是朱盈仓、李仁和、钮昪暾三位副厂长的办公室。
东边第一间是机要室，第二间档案资料室，第三间——”
林尺杭指了指，“您的办公室。第四间是会议室，最里头那间是曾书记的。”
曹平安脚步顿了一下，看了看会议室和曾绮年办公室之间那堵墙，问道：
“曾书记办公室紧挨着会议室，我们开会的话，会不会吵着她？”
林尺杭会心一笑，压着嗓子说：
“平常开会都在二楼。三楼最西头也有个小会议室。只有曾书记参加的小会，才用这个会议室。
其他时间这间都锁着——曾书记喜静。”
所以特意拿会议室当隔音带，把曾绮年的办公室和外面隔开。
敲了两下门，里面传出一个标准的职业腔调，不冷不热，像一杯温吞水：“进来。”
曹平安和林尺杭推门进去。
曾绮年埋在一摞文件堆里，左手边搁着把算盘，珠子被拨得油光水滑。
她头也不抬，听见有人进来又把门带上了，只问了一句：“什么事？”
两人并排站好，曹平安先开口：
“曾书记，我出差回来了，向您报到。看您什么时候方便，我汇报一下这次的工作进展。”
曾绮年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手里的笔停住了。
她似乎在回忆什么，过了两秒才缓缓抬起头。先看曹平安，又瞥了一眼林尺杭。
她指了指桌子对面的椅子，语气淡淡的：
“我这手头还有点事，马上忙完。你先坐一会儿。”又转向林尺杭，“林主任，去给曹厂长倒杯水，然后去忙吧。”
曹平安依言坐下。林尺杭没多话，点点头走到窗台边的桌上，抄起暖瓶倒了一杯白开水，递到曹平安手里，
又对曾绮年说：“曾书记，我先下去了，有事您喊我。”
曾绮年从鼻子里发出一个音节：“嗯。”
林尺杭开门出去。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又远了，终于被寂静吞没。
曾绮年这才把钢笔轻轻合上，搁在桌上。那“嗒”的一声轻响，像心跳猛然落地的回音。
她站起来。同一瞬间，曹平安也站了起来。
两个人几乎是被同一根无形的线扯着，猛地向对方走去——没有迟疑，没有言语。
然后便是拥抱。紧得像要把对方勒进骨头里的拥抱，和随即覆上的、深长到近乎疼痛的吻。
所有的思念都化作了贪婪：他们贪婪地吸吮着对方的气息，舌尖滚烫地纠缠，急切又用力，仿佛要把错过的这些时日一口一口咬碎了，再吞咽下去。
良久后，
曹平安把手伸向晚餐，刚刚触碰罩布，又想起自己的手没洗。要收回来。
曾绮年却握着曹平安的手臂，把他牵引着按在馒头上。
他只是轻轻捏了几下，很塇，已经发起来，很有弹性，就又往下探了探，想摸配菜。
曾绮年忽然把头往后一仰，嗔道：“只在外面摸，别伸里面，不要弄脏了。”
曹平安听话地把手收回来，又用指尖去点了点大枣。
曾绮年看他像个孩子似的，一会儿摸这个，一会儿碰那个，手一刻不停，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几分钟后，她把头枕在曹平安的肩头。这个肩膀真令人感到踏实，像一堵可以放心靠一辈子的山。
她轻声说道：“半个月没见，想我吗？”
曹平安当然知道她问的是什么，点头说：“想。”
又补了一句，语气认真得像在作报告，“日日想，夜夜想。”
曾绮年抬起头，踮着脚把嘴唇凑到他耳边，声音柔得像一缕烟：“我也很想你。”
顿了顿又说：“走，出去吃饭。”
曹平安把她往怀里又揉了揉，下巴抵在她头顶：“我再多抱抱你。”
“我也想。”曾绮年晃了晃身子，像要把这句话从身体里摇出来，“不过咱俩先去吃饭，我还有事跟你说。”
“现在走吗？工作上的事呢？你忙完了吗？”曹平安问。
“工作的事明天再来弄。你明天也过来。”曾绮年用极其温柔的声音压着兴奋说道。
曹平安先离开了厂子，曾绮年随后也走了。
到了物资局招待所，曹平安先去洗了澡。
昨晚回来太累，他只随意冲了一下，可曾绮年是个爱干净的人，马虎不得。
果然，曾绮年来了之后，又把他按在脸盆跟前重新洗了洗头。
然后她取出二胡，调了调弦，又帮曹平安把弓杆紧了紧。
曾绮年握着琴托，忽然出声：“我在前面。”
曹平安没有质疑，听话地手持弓杆转到后面。
又听曾绮年说：“先来舒缓点的曲子——”
她顿了顿，手指按在琴弦上却没拉动，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我好像怀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