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越大越得教育，不然以后成了家，日子咋过？”
曹老妈把菜刀在手里晃了晃，一边摇头一边数落：
“刚回来屁股都没把凳子焐热乎，就拉着妹妹往外跑！”
“曹婶，算了算了，走，回屋做饭。”
秦淮茹笑着上前，湿漉漉的手一把挽住曹老妈的胳膊，把她往回带，
“安子在单位好歹也是领导了，手底下大几十号人呢，被您追得满世界跑，多不好看。”
“几十人？”曹老妈听到这话，一脸的得意，头一仰，嗓门反而高了，“他就是手下几万人，也是我儿子！该收拾还得收拾！”
耿素萍在旁边赶紧递上一句：
“娘，走先回屋。今儿个俺弟一回来，杨厂长就拉着他一起吃小灶。现在俺弟在厂子里，可受领导器重了。”
她说着，顺手从曹老妈手里把菜刀接了过去，刀把上还带着老母亲掌心的温度。
一时间众人纷纷开口，七嘴八舌地劝。
曹老妈被众星捧月般簇拥着往中院走，嘴角绷着，眼里却藏不住一丝得意。
只有那个洗衣服的瘦高女孩一声不吭，低着头搓着衣角，静静跟在旁边。
秦淮茹把曹老妈送回家，又折回来继续洗菜，嘴里哼着小调，手指在水盆里拨出叮咚的水声。
曹老妈追出来这一通咋呼，明面上是骂儿子，暗地里是让院里人都知道
——曹家有规矩，不是那种随便吃光喝净、不知道轻重的人家。
曹平安心里门儿清，所以压根不担心老妈会真动气。
他带着小妹直奔烤鸭店。原本想在附近找便宜房，最近的便宜房在地安门外。
小妹那丫头，只要有肉就没意见。
于是曹平安一咬牙，领着她奔了隆福寺街
——离交道口南大街也就八百米
——那有家卖羊肉出了名的老店，白魁老号。
据说这铺子乾隆年间就开了，最早叫“东长顺”，光绪年间还是哪会儿改的名。
白魁烧羊肉，跟东来顺涮肉、烤肉季烤羊肉、月盛斋酱羊肉并称老四九城四大羊肉名吃。
可曹平安相中的是店里的烤鸭
——全称“清真果木酥皮烤鸭”。
他也不懂啥叫果木酥皮，就知道这家烤鸭皮酥，咬一口能听见响。
原想着如今干啥都要票，饭店估摸着冷清。
没想到推门一看，人声鼎沸，客人端着盘子在人缝里挤，热腾腾的香气直往鼻子里撞。
“三只烤鸭，再来点羊肉。”曹平安冲柜台喊了一嗓子。
别问为啥点三只。这年代的人，你没法用常理算
——就曹小娟一个人，能干掉四根大油条，再灌一碗稀饭，末了还能塞个窝窝头。
两人打包外带，在门口随便找了张桌子，跟人拼了桌。
曹平安冲同桌拱拱手，笑道：“哥们，我兄妹俩外带，在您这儿坐会儿，不耽误您用饭。”
四九城人讲究客气，那同桌二话不说，从筷筒里抽了双筷子递过来：“闲也闲着，来捯两口。”
“不了不了，谢谢哥们，我俩打包的菜，几分钟就好。”
曹平安哪能真吃人家的？
这年月，肉多金贵啊。不认识的人，坐下就夹人家肉，那是找抽。
就算认识，也不能这么没眼色。
人家客气是人家的事，自己心里没点逼数，那就是蠢。
“娟子，”曹平安转过头，压低了声音，“哥不在家，你在家听话点，别惹妈生气。以后想吃啥，哥给你买。”
曹小娟正东张西望，闻言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哥，明早能吃油炸鬼吗？好长时间没吃了。”
“我不是给你钱了吗？你咋不自个儿买着吃？”
“我得攒钱。”小妹把小手紧了紧，一副小财迷的模样。
“你个小黄毛丫头攒钱干啥？”
“你瞧妈那小气样，”曹小娟撇了撇嘴，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风听了去，
“等我嫁人，肯定没嫁妆。我得给自己攒嫁妆啊。”
“噗嗤——”曹平安一口茶差点喷出来，笑得肩膀直抖，“你屁大点的人，知道嫁人啥意思不？还嫁妆？”
“当然知道！”曹小娟不服气地一挺胸，
“咱巷子里，黑芝麻胡同，有个姐姐。有次我脚崴了，她还把我背回来，还记得不？”
“记得，那次你淘气从墙上蹦下来崴的。”曹平安点点头，伸手在她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
“说你多少回了，跟个猴儿似的。”
“不是说崴脚的事，我说那个姐姐！”曹小娟拨开他的手，急得直跺脚。
“那姐姐咋了？”曹平安笑着问道。
“她嫁人了。”
“嫁就嫁呗，哪个姑娘长大了不嫁人？”曹平安云淡风轻说道。
“她嫁人，就没嫁妆。”曹小娟声音低下去，小手无意识地揪着衣角，
“连衣裳都没带，全留给她妹妹了。她就拿了个发卡。”
“你别管人家，她家里有妹妹，嫁人把衣裳留给妹妹穿，不是正常的嘛。”
曹平安揶揄的看着小妹，“你又没妹妹，等你嫁人，那些破烂留家里还占地方，肯定让你全带走。”
“看，你都说了我那些是破烂。”小妹嘴一撅，能挂住个油瓶。
曹平安一拍小妹肩头，腰杆挺得笔直，豪气冲天：“放心，等你结婚，哥保你十里红妆！”
“啥是十里红妆？”小妹扑闪着那双灵动的眼睛，凑近了问。
“就是嫁妆摆放十里长！”曹平安大手一挥，完全忘了这年月不能张扬，否则就是自找坟墓。
“切——”曹小娟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鼻子里哼了一声，“少吹牛，问问你媳妇同意不？”
“等她嫁给我的时候，你问她。她要不同意，咱就不娶她。”曹平安一脸理所当然。
“你的婚姻大事，我能做主？”
曹小娟满脸写着“不信”俩字，歪着脑袋打量他，像在打量一个说大话的骗子。
“这是大事！我们家的任何大事，都必须曹小娟同志批准，否则不能生效。”
曹平安板着脸，一本正经，还煞有介事地举起了右手，像在宣誓。
“嘻嘻嘻……”曹小娟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忽然从凳子上跳下来，踮起脚，伸出小手拍了拍曹平安的肩膀，活像个老干部，
“虽然我在家里什么都做不了主，但你这么说，就不愧是我的好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