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票。关键咱家也没票啊。”秦淮茹撇撇嘴。
“谁都能买?咱街道的去买行吗?”
贾张氏眼珠转了转,已经在心里盘算上秦淮茹了。
“咋可能。”秦淮茹把炉子上的水壶拎起来,往暖瓶里灌,热气腾了满脸,
“就是厂子的人去,人家都不卖。”
“你能买来?”
贾张氏有点怀疑儿媳在吹牛了,这年月还有不要票的紧俏东西?
“不说了嘛,我和她关系好。”秦淮茹把暖瓶塞按紧,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今天买了几斤白菜。
贾张氏凑近一步,肩膀蹭着秦淮茹的胳膊:“那你多买几瓶回来。”
“您要干啥?”秦淮茹手一顿,回头看她,“只能买给你们三个吃。买多了,徐海蓉肯定不卖。”
“你给我买两瓶。”贾张氏伸出手指比了个二,又补了一句,“我饭量大,不能叫我和棒梗吃一样多吧。”
秦淮茹盯着她看了两秒。
老太太眼珠乱转,腮帮子上的肉一颤一颤的,像只护食的老猫。
她想了想,点了点头:
“行,给您买两罐,孩子每人一罐。”
这是正常的事。
有条件的话,她也希望孩子和婆婆过得好一点。谁家过日子不是先紧着老人孩子?
“肉罐头,哪个味道好吃?”贾张氏又凑上来,鼻尖都快碰到秦淮茹的脸了。
“一人一个喜好,萝卜白菜各有所爱。我觉得五香牛肉好吃,徐海蓉觉得原味午餐肉好。”
“那你把你觉得好吃的,买回来四罐。”贾张氏大手一挥,替全家人做了主。
第二天。
秦淮茹把4个肉罐头带回来,黄纸包着,搁在桌上。
晚饭只开了一个红烧味道的。
铁皮盖子撬开,油汪汪的肉块卧在里头,汤汁凝成琥珀色的冻。
只热半透,贾张氏筷子下得飞快,棒梗吃得满嘴油光,秦淮茹给小当也夹了两块。
搁以往,贾张氏准骂她
——丫头片子吃那么好干啥?
可如今是秦淮茹挣钱,家里日子比贾东旭在的时候过得还好。
贾张氏虽然不满意,瞪了秦淮茹几眼,把话咽了回去,只把空罐头盒刮得吱吱响。
剩下的贾张氏收了起来,秦淮茹以为剩下的会改天吃。
穷人家庭嘛,哪能把好吃的一顿造完?
过了几天,棒梗放学回来,书包往炕上一扔,悄悄凑到她耳边,热气喷在她脸上:
“妈妈,奶奶把你给她的罐头,拿去卖钱了。”
秦淮茹手里的针一顿,针尖扎进指肚,沁出一颗血珠。她当晚就和贾张氏吵了一架。
“秦淮茹,反了天了!”
贾张氏叉着腰,站在堂屋当中,唾沫星子乱飞,
“你做儿媳的,怎么跟婆婆说话的?那么大声干什么?”
“我干什么?”秦淮茹手里攥着一只空罐头盒,往桌上一墩,铁皮撞木头的闷响震得灯影直晃,
“您把我给您的罐头,拿去卖钱,您说我干什么?”
她声音不高,嗓子眼却像绷紧的弦,随时要断。
整个人像炸了毛的猫,背弓着,眼睛死死盯着贾张氏。
“我不吃完,拿去卖钱,怎么了?有啥错?”贾张氏理直气壮,胸脯挺得老高。
“我这一块钱买的,您转手卖八块?”
“现在鸽子市上1斤肉卖8块,我一瓶罐头卖八块,怎么了?”
“怎么了?”秦淮茹往前逼近一步,手指点着桌面,一下一下,像敲在贾张氏心口上,
“您这不是投机倒把,是什么?”
“什么投机倒把?你不说谁知道?”贾张氏声音低了下去,眼皮开始打架。
“谁知道?您卖东西出去,那么多人都知道。如果有人来调查,咱们婆媳俩,都不用吃牢饭
——直接吃枪子算了。”
最后几个字,秦淮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贾张氏能听见,可语气硬得像铁。
贾张氏被她盯得后脊梁发麻,嘴角抽搐了两下,扭头去看墙上的相框。
相框里贾东旭他爸,穿着工装,笑得一脸憨厚。
这一仗,贾张氏自知理亏,不敢再多说。
秦淮茹占了上风,最后逼着贾张氏一再保证:
不会再有下次。
秦淮茹躺在炕上,听着身边孩子们均匀的呼吸声。
棒梗的胳膊搭在她腰上,小当的脚丫子蹬着她的小腿。月光从窗纸缝里漏进来,细细一道,落在炕沿上。
她想起嫁入贾家后的这些年,又想这一个月来的光景,像隔着一道墙,墙那头是上辈子,墙这头是这辈子。
一个四合院,两个世界,两个天地。
她想起曹平安叮嘱过的话
——“秦姐,你要是不离婚,就得在贾家慢慢立起来。得学会反驳,学会当家作主。”
她不知道曹平安怎么像能掐会算似的,提前预判她的遭遇,早早就替她定下了法子。
让她自立,去争取上班,争取厂子的抚恤金,给二哥争取工位,给她钱,说就当花钱买了个工位。
一桩桩,一件件,当时听着都匪夷所思,有些甚至离经叛道。
可事实摆在这儿
——桩桩件件,都是对的。
秦淮茹翻了个身,躺久了想换个姿势。枕头是荞麦壳的,翻身时窸窸窣窣地响,像在替她遮掩什么。
她想起那天下午,在煤城的房间里,曹平安的宽厚脊背。
日光从窗帘缝里斜进来,落在他脊背上,汗珠顺着脊柱往下滚,一颗追着一颗,慢悠悠地,汇成一条细细的线,最后没入那里,看不见。
那脊背宽阔,肩胛骨像两扇合拢的门板,肌肉在皮肤底下一道一道地绷着,像老榆树的根。
还有那只脚
——脚尖用力勾起,脚背上青筋一根根浮起来,像河床干涸后露出的支流。
自然也想起了那动人的歌谣。
带着节奏的悦耳动听。
秦淮茹的手慢慢伸向旁边,拽过一条平日不用的毛巾。
她把它叠了两折,塞到齿间,牙齿咬住下嘴唇,咬得发白。
片刻之后,她把毛巾抽出来,顺手搭在炕头,没再看它。
呼吸还没匀,胸口一起一伏的,像刚跑完一段长路。
她盯着房顶的椽子,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比原来要得更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