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平安心里一亮。她说的是丝袜。
1940年发明出来，被二战打断了流行。
今年还是去年，氨纶问世，丝袜增加了弹性，才刚刚火起来。
等欧美那些电影明星再拱火几年，彻底引爆。
往后每个西方女人夏天出门，都得有几双长筒丝袜。
不然夏天就不好意思出门。
“郏股长已经买到了吗？”
“没消息传回来。下周他回来就知道结果了。”
季红旗语气平淡，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泄露了心里的笃定，
“我估计没问题。他们产量很大，咱们只要一百来双。”
“好，丝袜算一个。”曹平安掰起手指头，
“那其他的呢？还能发点什么？”
“如果你要发布料，我能帮你。可你上个月刚给大家发过了。”季红旗想了想，
“其他东西，看能搞到什么货源。我建议发福利不要超过10块钱。”
“不超过10块钱？”曹平安挑了挑眉，“10块钱能发什么？”
“咱们厂的工人平均工资都是40多块。咱们发10块钱的东西，其他科室的工人就算知道，也不会太眼红。”
季红旗把茶缸盖翻过来，搁在桌上，盖沿磕出轻轻一声响，
“你要发太多，一线工人怕是心里不舒服。”
说到这儿，她忽然抬起眼，目光幽幽地落在曹平安脸上：“万一有闹事的，杨厂长怕得拿你去顶罪。”
曹平安嘴张了张。
忽的想到曹操杀王垕，人名是罗贯中杜撰的，《三国志》里就没有王垕这个人。
但事件确实真实的。
“当然，”季红旗补了一句，嘴角挂着一丝说不上是笑还是自嘲的弧度，
“也可能要我去顶罪。毕竟你正忙着食品车间的事，而我是名义上的科长。”
“放心，季科长。”曹平安把身子坐直，拍了拍胸口，
“出事我自己担着，不会让个娘们给我去顶罪。”
季红旗抿着嘴笑了笑，手指在茶缸边缘抹了一圈：
“我是名义上的科长。估计杨厂长和李主任这么安排，就是为了等你出事，让我去顶杠。”
曹平安心里咯噔一下。
李怀德还真干得出来。
不是他的人，李怀德会管你死活？
为了自己能当上副厂长，那老小子出手，就差点把高裕全和匡世德送去吃枪子。
不知道李怀德是哪个部队转业回来的
——可无论哪个部队，这年代，都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
十几岁就进部队的人，心肠怕是比厂里的铁板还硬。
曹平安咳了一声，嗓子有点紧：“季科长，您是不是猜得有点……啊，哈哈——”
“我当科长，可财权、人权在你手里。”季红旗斜了他一眼，那眼神不重，却像针尖一样扎得准，
“咱们供给科是花钱的地方，又不是搞车间生产。没财权，我能干什么？”
她端起茶缸，又放下，缸底磕在桌上，笃的一声。
“办公室主任金秉谦，那是杨厂长的嫡系。来咱们供给科，本来应该是监督咱们花钱的。呵呵。。。”
她嘴角一撇，“可你看他顶半点用吗？别说对你，连你身旁这个没名分的秘书，他都没半点反对的意思。”
“哦，金主任是个老好人。”曹平安说了一个连他自己都不信的理由。
“老好人？”季红旗挑了挑眉，
“他要不是故意放权，等你犯错好抓大权
——要不就是杨厂长交代了，让他配合你。”
“那个，季科长。”曹平安摆了摆手，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像要挡住什么似的，
“别说杨厂长的事了，咱们还是说说发福利的事吧。”
可不能让这怨妇再往下说了。
“发福利，就我说的。”季红旗拿手指点了点桌面，
“皮鞋如果联系好货源了，就发一半钱，让职工自己出一半去买。其他福利，不要超过十块。”
“季科长，您知道杨厂长有打算给厂子职工发什么吗？”
“这是你和李主任该操心的事。”季红旗先翻了个白眼，眼珠子快翻到后脑勺，然后又说，
“如果你想提前知道，可以叫金秉谦去探探厂办吴主任的口风。或者你去问瞿秘书，他应该能知道杨厂长的想法。”
“谢了。”曹平安拱拱手，站起来就走。
出了门，他放慢脚步，等徐海蓉跟上来，压低声音问：
“季红旗说，不要发超过10块钱的东西。你觉得合理吗？”
徐海蓉想了想，脚步也跟着慢下来：
“不好说，应该是合理的。但也有可能是不想把福利标准定太高。”
“嗯？”曹平安偏头看她，“这话什么意思？”
“等食品厂做好了，现在才1000人。马上要扩到3000人，你肯定要调过去的。”
徐海蓉把手里的文件夹换了个手抱着，声音压得更低。
“还有这个事？”曹平安停下脚步，眉头皱起来，“你昨天怎么没给我说？”
“我以为你知道的。”徐海蓉也停下来，抬眼看他，有些意外，
“已经有人在提议食品厂从轧钢厂划出去。是曾书记不同意，拦住了。”
“这事，我还真不知道。”曹平安皱眉。
“可能你刚回来，没人告诉你。这周一食品厂开会的时候，有人提议扩招到3000人。
曾书记在会上说，只能定岗1000人，也不要想着从轧钢厂出去。然后这事才传开的。”
曹平安没说话。
他在走廊里，大白天，头顶的灯泡还亮着，闪了闪，发出细微的电流声。
昨天曾绮年没告诉自己这事。
不知道是另有隐情，还是她觉得是小事，没必要说。
可从鞠文芳的语气里，曹平安大概摸到了曾绮年的心思
——她八成是把方便面厂当成了自己的自留地。
在自己行政级别没提起来之前，她肯定不会让方便面厂从轧钢厂脱离。
他搓了搓手指。
哎，这个曾绮年，也许是自己不成熟吧，总觉得等改开后，开启悠闲人生。
不过……
也许曾绮年的想法才是对的。
自己才18岁，二十年后才改开。
一个不到20的人，天天琢磨四十岁以后的事，怎么想都有点好笑。
曹平安摇摇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脑袋，推门回了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