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姐，”他拉开椅子坐下，手指头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你觉得季红旗拦咱们，压根就不想把福利标准定太高？”
徐海蓉正往搪瓷缸里倒热水，闻言手一顿，热气扑了她一脸。
她眯了眯眼，把缸子往桌上一搁，身子往椅背上一靠：
“这个可能性很大。咱们供给科，你走了以后，如果不从外面调人，就只有她能接。
她这是在给自己今后掌权铺路呢。”
“嗯，每个人出发点不同，做出来的事就不同。
”曹平安点点头，身体往后一仰，双手枕在脑后，
“那你觉得，工人不会有意见？”
“咱们供给科都是干部身份！”徐海蓉翘起二郎腿，脚尖勾着皮鞋晃了晃，
“工人和干部，一般人还是分得清的。你看工人们上班都穿什么？布鞋。咱们干部谁穿布鞋？不都是皮鞋嘛。”
她又补了一句：“咱们现在穿的衣服，有名字的。工人们管这叫干部服。
有时福利给干部发鸡蛋、发肉，工人都没意见。”
她说着，随手拍了拍自己胸口，棉衣被拍得微微震颤，那地方跟着晃荡了一下。
曹平安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过去，又赶紧挪开。
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那晚自己只是觉得，不能和她发生太深入的交流，怕以后她耍脾气不好管理。
可现在这么一看……
怕不是错过了个极品？
徐海蓉多精的人，眼皮子一撩就逮住了他的视线。
她也不恼，反而把又挺了挺，那波涛汹涌的轮廓绷得越发分明。
我擦。曹平安心里暗骂一声
——这大冬天的，穿这么厚都能看出形状来？
他越发后悔了，赶紧把目光飘向窗外，假装在研究对面墙上那张褪色的宣传画。
“徐姐，”他清了清嗓子，努力把话题拽回来，
“你说，如果阳历年咱们给工人发一双黄胶鞋，给干部发皮鞋，你觉得合适吗？”
“黄胶鞋倒是可以。”徐海蓉点点头，随即又皱了皱眉，手指头在缸沿上画了一圈，
“就是不知道有没有那么多量。咱们厂子一万多人呢，这可不是小数目。”
“你去把文立行和齐步程叫来。”
曹平安一拍桌子，想到了就做。这俩是搞鞋袜手套的，得问他们。
徐海蓉起身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清脆地响远。
不多时，文立行和齐步程一前一后进了门，搓着手哈着白气。
徐海蓉跟在后面，顺手把门带上。
曹平安没急着开口，冲徐海蓉抬了抬下巴。
徐海蓉会意，三言两语把情况说了一遍，然后盯着他俩：
“怎么样，能搞来胶鞋吗？”
这鞋现在还是紧俏货。
得等后面石油化工发展起来，用塑料代替橡胶做鞋底，才会慢慢变成农民的标配。
现在市面上，谁脚上蹬一双新胶鞋，走路都带风。
“科长，”文立行扶了扶眼镜，往前探了探身子，
“我下午去橡胶厂转转，听说他们今年产量要过一千万双民用鞋。
我感觉应该差不多——咱们这点量，也就是他们小半天的产量。”
“你如果有认识的人，先摸摸底，看看库存。”曹平安竖起一根手指，强调道，
“最终是不是采购，还得等杨厂长的指示。”
文立行和齐步程点头应下，转身往外走，棉帘子一掀一落，灌进来一股冷风。
门刚关上，曹平安又转向徐海蓉，压低了声音：
“你悄悄去弄购物券，我去和百货公司联系。以后你这边发券，他那边认可。”
“头，”徐海蓉往前凑了凑，手肘撑在桌上，下巴搁在手背上，
“如果有关系，得打通供销社的路子。吃的东西，供销社比百货公司量大。
咱们给职工发福利，不能全发百货，还是得发点吃喝的实在。”
“供销社我眼下还没合适的路子，”曹平安往椅背上一靠，手指头在扶手上轻轻磕着，
“不过不着急。食品车间已经生产两周了，再过段时间就能稳定下来。
到时候，供销社自然会来找我拿货，关系也就续上了。”
“头，高啊！”徐海蓉眼睛一亮，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搪瓷缸都蹦了一下，
“到时候就不是咱们求他们，而是互惠互利。那最紧俏的肉食，还不得多给咱们匀一些？”
“说到肉——”曹平安看着徐海蓉，笑着问道：“我一直没问你，你家缺肉吗？”
“缺啊！”徐海蓉脱口而出，嘴快得像是早就在舌尖上候着了，她吃罐头早腻了，
“现在肉铺连每人三两都不保证，每次去都没肉，去晚了连骨头渣都捞不着。
我偶尔会从厂子弄点，但盯的人太多，不敢多拿。”
曹平安闻言，一拍脑门：
“这是我的失误，一直没问你。我这边有点路子，我去弄十来斤，你拿回去打打牙祭。”
“不用不用不用，头！”徐海蓉把手摆得像扇风，
“前段时间我儿子想吃肉，我拿回去几盒罐头，把他高兴坏了。我男人和我公公婆婆，跟着我儿子打打牙祭就行了。别浪费那个人情。”
说到儿子，她脸上的线条一下子软了，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慈爱。
儿子看见肉罐头，搂着她脖子一个劲儿喊“妈妈真好”。
为人父母，不就图孩子这一声好吗？
她嘴角翘着，眼里有光，那光里还夹着一丝自豪。
“嗐，浪费啥人情？”曹平安手指头在桌上点了点，
“我帮他不少忙，适当从他那儿拿点回来。人情就是互相往来，总是给不往回拿。
时间久了，小恩变大恩，那就麻烦了——大恩就是大仇。”
这话说得在理。
徐海蓉嘴唇动了动，想反驳，又觉得反驳不了。
“头，您要是关系好，就少拿点。”她手指头搓了搓，声音低了几分，
“现在满四九城都没肉，肉联厂连生猪都收不上来。农村的猪少，全指望农村给生猪，根本不够。”
曹平安点点头。上次去泥沽出差回来送徐海蓉回家，知道她住在那所大学里。
他心里打定了主意，晚上叫刘光天过去送点猪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