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会议室，季红旗更加震惊。
杨厂长还没来。
会议桌两边坐了不少人，烟雾缭绕，搪瓷缸子碰得叮当响。
曹平安一进门，先扫了一圈，目光定在角落里的老熟人身上
——原来的车间主任。他径直走过去，从兜里摸出烟，抽出一根递过去。
“主任，抽一根。”
他眯着眼看了看牌子，咧嘴笑了：“好小子，混出息了，烟都升级了。”
曹平安给他点上火，又凑到李怀德跟前说了几句话。
李怀德拍着他的胳膊，连连点头。
这边烟还没散开，那边厂长级别的领导，除了高裕全坐在那儿没动，好几个竟然都主动跟曹平安打起了招呼。
有的点头，有的招手，有的干脆站起来走过来。
沈博远和顾铭志坐在上首，这两位轧钢厂的大佬，这会儿却一前一后开了腔。
“哟，这不是曹大厂长嘛。”
沈博远靠在椅背上，端着缸子，语气里带着调侃，眼神里却透着亲热。
“沈总，您就别臊我了。”
曹平安连忙走过去，从兜里又摸出烟，弯着腰给沈博远和顾铭志各递了一根，火柴划燃，双手捧着凑过去，
“来，抽烟抽烟。”
顾铭志就着他的火点了烟，吐出一口，眯着眼笑：
“听说这次出去南下成果颇丰啊，小曹，有你的。”
“都是领导们关照。”曹平安一边应着，一边往后退了半步，给旁边伸过来的另一只手递烟。
办公室吴主任，看见曹平安在满屋子发烟，立马提高了嗓门：
“曹厂长，载誉而归，是不是得摆一桌啊？”他故意板起脸，
“你没在这段时间，沈总和顾副厂长为你的事，没少加班加点。你可得表示表示。”
“请请请，一定请。”曹平安连声应着，手里的烟散得更快了，
“我这几天就寻摸食材，保证让各位领导吃好喝好。”
“曹副厂长要请客，”一个声音从角落里飘出来，不高，却像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
“可不能拉下我。我最近可也没少为你的事忙碌。”
话音落下，会议室安静了。
因为说这话的人，是所有人都想不到的。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说话的人。
人事科副科长，师秉瑜。
她坐在长桌靠墙那一侧，背挺得笔直，两手交叠搁在桌面上，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厂里人都叫她“师太”，因为她从来不笑。
在轧钢厂这么多年，她只听杨厂长一个人的，从不跟其他任何中层领导走动。
逢年过节，别人串门送礼，她关着门在办公室看报纸。
路上碰见同事，她最多点个头，连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就这么一个人，忽然开口要跟着去吃饭。
吴主任的嘴张了张，没发出声。
沈博远端着缸子的手停在半空。顾铭志叼着烟，烟灰掉在裤子上都没察觉。
季红旗坐在靠门的位置，眼睛瞪得溜圆，看看师秉瑜，又看看曹平安，像在看一场没头没尾的戏。
曹平安也就愣了那么一瞬间。
他脸上的笑纹重新堆起来，从兜里掏出一根烟，几步走到师秉瑜面前，双手递过去。
“师科长，您可是大忙人。”他弓着腰，语气诚恳得像在跟亲姐姐说话，
“您什么时候方便，我单独请您。”
师秉瑜没接烟，只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我随时方便。但估计你没时间。”她的声音平平的，没有起伏，像念文件，
“听说食品厂那边，有人下了个大订单，有得你忙的。既要完成生产任务，还要防着其他局机关给你插钉子。”
这话说得直白。
曹平安心里一凛，脸上的笑却没减半分：
“那更得请师科长了。您指点指点，别让其他单位占了咱们轧钢厂便宜。”
他看得清清楚楚
——师秉瑜这是在示好。
人家主动递了话，他必须得接住，接稳。
师秉瑜终于接了他手里的烟，却没点，只是捏在指间转了转：
“曹厂长，不要客气。如果用得到我的地方，尽管开口，我肯定全力而为。”
说完，她把烟搁在桌上，重新把手交叠起来，面上依旧波澜不惊。
会议室里的空气重新流动起来。
有人咳嗽，有人翻文件，有人低声交头接耳。
吴主任干笑两声，把话题岔开了去。
可季红旗注意到，好几个人的目光还在曹平安和师秉瑜之间来回游移。
曹平安退回自己的位置坐下，端起缸子喝了口水。
水是温的，喝下去正好润嗓子。
他心里却在盘算
——轧钢厂是市里的重点单位，冶金行业，福利待遇好，多少关系户削尖了脑袋往里钻。
这栋楼里，走廊上随便撞见一个人，背后说不定就站着哪尊大神。
以后是得多走动走动，谁知道哪块云彩有雨呢。
他放下缸子，侧头看了一眼季红旗。
季红旗正看着他，四目一对，她飞快地把目光移开了，伸手去翻桌上的文件。
曹平安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没说什么。
窗外传来厂区大喇叭的电流声，刺啦刺啦响了两下，又安静了。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有人小声说了句：“杨厂长来了。”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坐直了身子。
杨胜利来后，早会按部就班地走完了，从头到尾没提后勤上半个字。
曹平安坐在那儿，烟抽了两根，水喝了一缸，心里一直在打鼓，面上却稳如老狗。
散会的时候，瞿秘书快步绕过来，对着曹平安和李怀德低声说：
“杨厂长请二位11点过来，开个小会。”说完也不等回应，转身就去通知别的人。
出了会议室，曹平安没往自己办公室拐，脚步一拐弯，跟着李怀德走了。
进了李怀德的办公室，曹平安顺手把门带上，从兜里摸出烟，抽出一根递过去。
李怀德接了，在桌上磕了磕，曹平安划燃火柴，双手捧着凑上去。
等李怀德吐出头一口烟，曹平安才在对面椅子上坐下来，身子往前探了探。
“李哥，你知道杨厂长找咱们啥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