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发福利的事。”
李怀德靠在椅背上,眼睛半眯着,像在品味烟味,又像在琢磨别的什么。
“李哥,那福利这块,您这边怎么考虑的?”
李怀德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丝笑,拿烟指了指曹平安:
“这不是有你了吗,我还考虑啥?”
曹平安立刻苦了脸,眉毛拧成一团:
“李哥,我没经验啊。阳历年一过,再有不到一个月就是春节,前前后后两个节,我两眼一抹黑,真不知道该咋办。”
“你也不用太大压力。”李怀德弹了弹烟灰,语气松下来,
“据我所知,其他厂子也不知道发什么,都发愁呢。”
“李哥,那咱们是不是先想个草案出来?一会儿杨厂长问起来,也好有个应答。”
李怀德嘬了口烟,想了想:
“福利嘛,就那几样。大肉、粮油、白糖,再就是肥皂、毛巾、茶缸子。看老杨想发啥吧。”
曹平安点了点头,似乎随口应了一句。
可紧接着,他把声音压低了些:“李哥,食品厂那边发福利,需要和轧钢厂同步吗?”
李怀德一愣。烟叼在嘴角,没动。
曹平安没等他回答,又往前凑了凑,声音更低了:
“还有咱们后勤上。原来没有采购权,现在有了,是不是该动动小金库了?”
这话一出口,李怀德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目光像秤一样,在曹平安脸上约了约。
他缓缓吸了口烟,烟头明灭之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半晌,他把烟从嘴里拔出来,在烟灰缸里碾了碾,站起身就往门口走。
曹平安还没反应过来,李怀德已经拉开门,探出半个身子喊了一嗓子:“小刘。”
曹平安坐在椅子上,心里咯噔一下。
妈呀,难怪老杨在办公桌上按个电铃,这李怀德的办公室,也得配一个。
很快,一个男青年从隔壁小跑过来。
二十多岁,手里攥着个黑皮笔记本,进门先看了看李怀德,又冲曹平安点了下头,规规矩矩地站到办公桌前面。
李怀德重新坐回桌后,往椅背上一靠,慢条斯理地开了腔:
“通知各个科室。”
小刘立刻翻开本子,笔尖悬在纸面上。
“凡是在岗的人员,全部抽一部分到食品厂帮忙去。”李怀德抽了口烟,停了一下,像是在盘算措辞,
“再去统计一下,咱们这边现在正式工和临时工,总计有多少人。”
“李主任,统计人数有截止时间吗?”小刘开口问道。
“就到今天吧。”李怀德欠身弹了弹烟灰,烟灰落进缸里,他盯着那点灰烬说,
“我要盘算一下,给咱们自己人发点福利。”
小刘的笔在本子上飞快地走着,头也没抬,数据张嘴就来:
“截止上周六,供给科67人,招待所43、勤杂科135人,卫生室34人,房管科18人、食堂136人、澡堂21人,库房9人。合计463人。”
一口气报完,一个磕巴没打,连眼皮都没颤一下。
曹平安心里一沉。
他下意识看了李怀德一眼,李怀德脸上却没什么异样,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好像这个数字他早就烂熟于胸。
“嗯,好。”李怀德把烟头按灭,
“你去通知他们,最少派出四分之一的在岗人员,到对面帮忙去。”
“是,我立刻去办。”小刘合上本子,转身就走,脚步轻快,像踩着鼓点。
门在身后合上,屋里重新静下来。
曹平安看着小刘消失的方向,心里翻了个浪头。
人李怀德的秘书,要什么数据,张口就来,一个数字不差,连上周六的截止点都记得清清楚楚。
李怀德需要什么,问一声就行,连本子都不用翻。
这不是一天两天能练出来的,是日积月累,是把整盘棋都装在了脑子里。
我的徐海荣呢?
曹平安在心里默默问了自己一句。
徐海荣现在管供给科的摊子,能力是有的,可跟人家比,还差着道行呢。
回头得好好敲打敲打,这秘书的活儿,不是端茶倒水那么简单。
“小曹。”李怀德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
“李哥,您吩咐。”曹平安立刻收了思绪,身子坐正。
刚才正说话突然打岔,安排人去食品厂帮忙,肯定有下文。
李怀德这人,从来不白开口。
李怀德往椅背上一靠,两手交叠搁在肚子上,眼睛看着曹平安,不急不缓地说:
“我这五百人,去你食品厂帮忙了,阳历年,得给这些人发点大肉。”
曹平安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心里破口大骂
——刚才听得清清楚楚,463人,怎么到了你嘴里就凑了个整?
而且凭啥我发啊?这些人都是你的兵,档案在轧钢厂,工资在轧钢厂,跟我食品厂八竿子打不着。
帮忙是你要派的,肉要我出,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我让你动小金库,是想找个给弟兄们谋福利,这怎么还叫我出钱?那我谋个屁福利。
吐槽归吐槽。
曹平安脸上的笑纹重新堆起来,语气诚恳得像刚吞了蜜:
“李哥,我也想发。可我也弄不来肉啊。”
李怀德看着他,不接话,就那么看着。嘴角慢慢弯了一点,像猫看着盘里的鱼。
曹平安心里叹了口气。
得,这道坎,怕是绕不过去了。
“别的厂子,肉食紧张。”李怀德往椅背上一靠,烟夹在指间,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但食品厂,不会缺肉。”
曹平安拧起眉头,没急着接话。
脑子里飞快地转
——自己的空间,天知地知自己知,李怀德不可能晓得。
他说食品厂不缺肉,指的肯定是明面上曹平安有办法弄来肉。
可路子在哪?
供给科那边早问过了,肉联厂只给定量,多一两都不给,卡得死死的。
哪里出了问题?
他想了半天,没想透。眉头越拧越紧,烟叼在嘴里忘了点。
李怀德也不催,就那么看着他。
烟灰积了老长一截,他欠身往缸子里弹了弹,才慢悠悠地开了口:
“你回来,去食品厂了吗?”
“去了。”曹平安把烟从嘴里拔出来,回过神来,
“上周在厂里转了一圈,看了看进度。还碰见曾书记了,她让我先歇两天,这周再给我安排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