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价格一百块以内的，你自己做主。超过一百，来请示我。”
杨胜利把烟掐灭在缸盖边缘，不紧不慢，
“至于买多少回来，看你本事。”
“我要是只能买回来一斤肉呢？”
曹平安有点急了。
不给任务量，这叫他怎么干？
总不能拉一车皮鸡毛回去交差吧。
杨胜利没正面回答。他往后一靠，眯着眼，像在回忆什么久远的事：
“以前在部队，围点打援。每次是不是都得担心
——围点的兵，围住没有？打援的兵，出力没有？
万一打援的没使劲，敌人的援兵反过来把围点的给包了饺子。”
“那肯定不能。”曹平安正色道，
“打仗靠的是信任战友。要那么猜忌，还打个屁？自己先乱了。”
“那现在不就是分兵吗？”杨胜利忽然瞪了他一眼，声音拔高了几分，
“你带兵出去，能带回多少战利品，你回来告诉我你尽力了——我老杨还能把你砍了不成？”
曹平安被这一瞪，赶紧堆起笑：
“那肯定不会。我们都知道，您向来公正。”
“公不公正另说。”杨胜利摆摆手，语气缓和下来，重新靠回椅背，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这点道理我老杨还懂。你只要尽力而为，无愧于心，就成。”
曹平安坐在那儿，烟烧到了指根，烫得他一缩手。
他把烟屁股摁灭，心里翻江倒海。
杨胜利这是把家底都亮给他看了，也是把担子撂给他了。
没有任务量，就是最大的任务量。
曹平安深吸一口气，从椅子上站起来，腰板挺得笔直：
“谢谢杨厂长，我一定尽力而为。”
“走吧，都十二点半了，去食堂边吃边说。”
杨胜利掐灭烟头，站起身来。他个头不高，可往那儿一站，自有一种让人不敢怠慢的气场。
曹平安快步绕到门边，替杨厂长拉开了门。
手扶着门板，侧身让到一旁，动作利索得像演练过无数遍。
瞿秘书站在过道上，看着曹平安进去时气鼓鼓的像只斗鸡，出来时乖得像只家猫，一点都不意外。
这种事他见多了，杨厂长要是没点手段，也管不了一个万人大厂。
厂长这位置，靠级别压不住人，
靠的是分寸拿捏，什么时候拍桌子，什么时候递梯子，什么时候给一巴掌，什么时候塞一颗糖，杨胜利门儿清。
三个人沿着走廊往食堂走。
楼道里暖气烧得旺，蒸得人发闷，窗外却是灰蒙蒙一片，烟囱里冒出的白烟还没升多高就被风打散了。
“小曹，”杨胜利背着手，步子不紧不慢，
“除了咱们往常发的那些福利，你动动脑子，想个好点子。还要像上次那种，发到职工心坎里去。”
“是，我再思量思量，想到好办法，再来向您汇报。”
曹平安点头如捣蒜，脑袋一上一下，差点磕到走廊的窗框上。
“以前我也常发香皂、毛巾、脸盆，”
杨胜利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点感慨，
“东西不便宜，一样样算下来比白菜贵多了。
可你猜怎么着？都没那两分钱的白菜反响好。
为什么？因为那白菜是真到了职工嘴里，不是搁在柜子里落灰的。”
他侧过头看了曹平安一眼：
“年轻人脑子活泛，这次可是两个大节日。
我一直压着福利的事不讨论，就是等你回来呢。
这次开会，说是讨论，其实真正讨论的只是福利价值。
具体发什么，我本意就打算交给你来处理。”
曹平安脚步顿了一下。
这话的分量他听得出来。
一个万人大厂的厂长，把两个节日的福利全权交给他一个毛头小子，这信任不是钱能衡量的。
“谢谢杨厂长给我机会。”
曹平安声音放得很沉，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我一定尽力办好此事。”
“听说李怀德对你很信任。”杨胜利话锋一转，像是随口提起，
“供给科的事情，全权交给你处理，他从不干预。
甚至你去南方出差这段时间，你委任了一个小文员代你管理科里杂务，他也不干预。”
“是，李主任对我工作很支持。”
曹平安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真心实意的感激，
“这一个月来，供给科的事，他都放手让我施展。没有李主任的信任，我也走不开这一趟。”
“曹科长，”
瞿秘书一直跟在后面半步远的位置，此时忽然插了一句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敲得准，
“说到信任，杨厂长对你的信任，不比李主任差啊，只有过之而无不及。”
曹平安愣了一下，步子慢了半拍。
“是的，杨厂长对我一直都很信任。”
他赶紧附和，声音里多了几分郑重。
瞿秘书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反着走廊顶灯的冷光，看不清他的眼神。
他的语气像在念一份文件，平铺直叙，却一句比一句重：
“当初，对于提拔你为副科长，有人反对。
是杨厂长力排众议，硬要任命你的。
你再看看厂里，哪个副科长任命的时候，杨厂长到场过？”
“是，我心里也很感激杨厂长对我的信任，我一定会努力工作，回报厂长。”
曹平安立刻表态。
这点瞿秘书说的一点都没错，曹平安行政级别是够不到副科长，没杨胜利点头，李怀德再费劲心力，也无用
“你出差这段时间，有人来杨厂长这里举报，
说你跋扈、独断、任人唯亲，私相授受副股长职务，财政大权也让你一个人把控了。”
曹平安的脚步彻底停住了。
走廊里有人推着推车经过，上面不知什么工件，压的车轮吱呀吱呀响，
他侧身让了让，眼睛却一直盯着瞿秘书。
“还有这事？有人来杨厂长这儿举报我？”
他的声音往上挑了一截，牙关不自觉地咬紧了。
瞿秘书继续往下说，语速不紧不慢，像在宣读一份已经背熟的材料：
“还说你大搞‘一言堂’，重大支出未经集体决策就你一个人拍板；
涉嫌截留专项经费、违规设立账外资金，套取公款用于非正常接待；
在管理中对持不同意见者公然打压排挤，借考核之机实施报复；
日常工作中作风漂浮，对待下属态度恶劣，
将科室成员划分为‘自己人’和‘外人’，区别对待，导致团队严重内耗、士气涣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