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串罪名砸下来，走廊里的空气都沉了几分。
曹平安听得眼皮直跳。
“她居然这么编排我？”
他冷笑了一声，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曹平安当然知道这是谁来告的状，除了季红旗还能有谁？
那些词儿，什么“一言堂”、什么“自己人和外人”、什么“区别对待”，简直像从她嘴里一句一句抠出来刻在纸上的。
他不意外，可心里还是像被人塞了一团湿棉花，堵得慌。
“你自己回来了。”瞿秘书停下脚步，侧过脸看着他，
“这些指控对你，有半点影响你工作没有？”
曹平安想了想。
他确实没接到过任何通知，没有人找他谈话，没有人让他写材料，甚至没有人提过一句。
他抿了抿嘴，摇头：“好像，我没感觉到什么影响。”
“所以我说，”瞿秘书重新迈开步子，声音放低了几分，
“论对你的信任，杨厂长不比李主任差。
若没有杨厂长替你担着，就这些举报，不管是不是属实，
最起码，你得去一趟纪律处，说明情况吧。”
“那是。”曹平安跟上去，声音里带了几分后怕，
“就这些胡扯，给我扣的帽子，哪一条拎出来都够，我进去说明情况的。‘截留专项经费’、‘套取公款’……
这要是坐实了，我还能站在这儿？”
“现在明白杨厂长对你信任，到什么程度了吧？”瞿秘书在食堂门口停了步，回头看了曹平安一眼，
“举报了这么一大堆材料，最后连上会讨论的资格都没有。
是杨厂长责令纪律处，不许立案调查，不许打搅你的工作进程。”
曹平安站在食堂门口，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他后脖颈一阵发凉。
他转过头，看着杨胜利的背影。
杨胜利已经走进食堂了，正跟打菜的大师傅打招呼，笑声隔着饭桌传过来，豪爽得很。
“杨厂长不仅对我有知遇之恩，更有再造之恩。”
曹平安低声说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但那音量却恰好能让杨胜利听见：
“没想到给我，挡下了这么多暗箭。”
“嗳，小曹。”杨胜利在里头听见了，回过头来，脸上笑呵呵的，摆摆手，
“不要听小瞿给我脸上贴金。我只是公事公办，觉得这些都是虚假举报而已。”
话是这么说，可他脸上的得意明明白白写着呢，那意思就是
——就是我做的，快来感谢我吧。
你要真不用秘书给你表功，刚才瞿秘书开口的时候，你就能叫停，
非得等秘书讲完了，你说不用感谢你？
“杨厂长，”曹平安快步跟上去，站在他面前，腰微微弯着，声音不大，但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慢，
“这些事对您来说可能就是举手之间的小事，可对我这个才入职没几年的小孩子来说，这就是天大的事。
您放心，远的不说，就这两次福利，我保证办得漂漂亮亮。”
“别有压力。”杨胜利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厚实，力道不轻，
“能做多少做多少，能做到什么地步，就做到什么地步。”
“杨厂长，我不是给您吹牛。”曹平安挺了挺胸，拍着胸脯，声音里带了几分年轻人特有的锐气，
“这次，我保证咱们厂是四九城头一份。”
曹平安有着后世的经验，还有不少后世已经烂大街常识，可是这个时代还没有发生的事情。
吃的方面，比如。。。
“我信你的能力。”杨胜利笑着点点头，转头对着秘书问道：
“小瞿！菜点了没有？”
“点好了。”瞿秘书应道。
“先吃饭，先吃饭。”
杨胜利拉着曹平安往里头的包厢走，桌上已经摆好了两个小灶的盘子，一盘炒肉片，一盘白菜粉条，比大锅菜油水足得多，
“我让小瞿点了小灶，中午咱俩少喝点。”
“这……”曹平安有些为难地搓了搓手，
“杨厂长，下午还有工作，中午就不喝了吧？”
“你这次出差，为我们拿下了那么大一个订单，赚到外汇，虽然上缴了，可也是为咱们厂争了光嘛。上级会给我们相应奖励的。”
杨胜利端起小酒杯，不由分说往曹平安面前一搁，
“等奖励下来，我再为你庆功，这次权当为你出差归来接风。”
“我真是受宠若惊。”曹平安双手接过酒杯，杯底在指尖转了一圈，抬头看着杨胜利，笑得有些不好意思，
“谢谢杨厂长。”
窗外北风卷着枯叶打着旋儿，食堂里却热气腾腾。
杨胜利端起杯子，跟曹平安碰了一下，清脆的一声响，像是某种承诺落定。
“好好干。”杨胜利把酒一口闷了，放下杯子，看着曹平安的眼睛，
“我老杨，亏待不了你。”
酒过三巡，菜没动几筷，杯子倒是碰得热闹。
曹平安、杨胜利和瞿秘书围坐一桌，推杯换盏，气氛刚烘到半热。
曹平安正琢磨着下一句该敬什么词，门忽然被敲响。
咚咚咚，三下，不重，却像有人拿指节在杨厂长的酒兴上敲了一记。
曹平安本能地要起身。椅子腿刚擦出一点声，杨胜利一只手伸过来，稳稳把他按住。
那力道不凶，意思却很明白：你坐着。
瞿秘书已经弹了起来，几步蹿到门边，速度快得像门口有人发加班费。
门一开，徐海荣站在外头，额上浮着一层虚汗，几缕头发被跑出来的风撩得不安分。
看那架势，八成是从办公室一路小跑过来的，喘气里都带着“急事”两个字。
“杨厂长，我出去下。”
曹平安对杨胜利躬了躬身，客气得像在递请假条。
“叫进来，有啥事在这说。”
杨胜利没看他，只对瞿秘书摆摆手。
徐海荣进门，先规规矩矩鞠了一躬：“杨厂长好！”
“你找小曹，公事还是私事？”杨胜利语气淡淡，像随口一问，
“私事你俩出去说，公事就在这说。”
这话轻飘飘，落在曹平安耳朵里却像小锤敲锣。
他听出来了，杨厂长不满意。一个女人找一个男人，还是在工作时间，私事？什么私事？
想想也对，轧钢厂是杨胜利的地盘，老人家难得高兴，喝口酒，居然有人敢来打断。
要是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怕不是明早就得调岗，去最累的车间流汗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