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胜利说完，又认真看着曹平安，重重强调：
“他们不看我手里的白条，只看我的大米。”
这个比喻糙得掉渣，可曹平安一听就懂了。
白条是虚的，大米是实的，外汇就是那张在国际上有人认的白条，可你得先有实打实的东西撑在后头。
现在是还是金本位。
“现在，食品厂帮外面加工方便面，这次收到了40万外汇。按挂牌价，要拨付给我们轧钢厂98万。可是。。。”
杨胜利说到这里，忽然顿住了，像故意把半句话悬在半空。
“可是……”曹平安接了一句，脖子微微前倾，“可是，他们嫌多，不给我们吗？”
曹平安还以为多大的事呢。
不给就不给了，左右口袋的事，
无论放在外贸局还是放在冶金局，都差不多，都是一个老板，肉烂在锅里，反正轧钢厂盈利都是要上缴的。
他心里这么想着，脸上也就带出几分不以为然。
“可是你们曾书记建议我，不要签字。”杨胜利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水面，
“她要我提要求，按40万外汇，折算成实物给咱们轧钢厂，或者留下40万的进口额度，给我们轧钢厂。”
说到这，杨胜利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浅，像冬天窗户上哈出的一口白气，眨眼就散了，却让曹平安心里猛地一跳。
“那现在上面领导同意了吗？”曹平安脱口而出。
40万的进口额度啊。他心里那算盘珠子，已经拨得噼里啪啦响了。
如果这额度能让他支配，能赚来多少东西？
后世很多经典工业品，这时候还没诞生呢。
脑子里画面闪得飞快，像走马灯似的，一样样都是钱，一样样都是机会。
“没有。”杨胜利摇头，两个字像一盆凉水，
“你见了曾书记，你探探口风，下午告诉我。咱们轧钢厂很多配件，需要买进口的，咱们厂的额度很小。
如果能有这40万的额度，你就是大功臣。”
大功臣三个字，杨胜利说得轻飘飘的，可落在曹平安耳朵里，分量不轻。
他知道杨厂长这个人，轻易不给谁戴高帽，戴了，那就是真觉得你行。
反过来说，如果曹平安真弄来这多外汇，还就真的是功臣。
曹平安眼珠一转，脑子里的齿轮已经咔咔咬合上了。
他抬头说道：“杨厂长，如果不是特别紧急的事，我明天早上去向您汇报。
上周我见了曾书记，她没说外汇的任何事。
下午来开会，我估计是要应付明天上级领导的考察，估计要布置任务，晚上得加班干，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自己留了余地，又把杨胜利的嘱托接住了。
杨胜利听了，微微颔首，眼里那点满意藏得深，可曹平安还是捕捉到了。
“也好，如果有进展，你在那边抽空打电话给我。”
“那我现在过去，先去找办公室打探下情况。”
曹平安说完就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蹭出一声脆响，主打一个雷厉风行。
他把事情想明白了，脚底下就带风，多坐一秒都嫌浪费。
“等会。”
杨胜利一把拉住他，手上力道不小，硬生生把曹平安又按回了椅子上。
那动作，像在按一只着急起飞的家雀。
“时间还早，不吃饱，怎么能行？你还年轻，不能弄坏了身体。”
杨胜利看着曹平安认真说道：“主食是炸酱面，我提前都安排好了，几分钟就好。”
说完也不等曹平安反应，直接对着门口喊瞿秘书，吩咐上主食。
曹平安被按在椅子上，哭笑不得。
刚才还觉得这顿饭要从胃里凉到脚底，这会儿杨厂长一句话，又把那点凉气给焐热了。
曹平安依言坐下。
他明白一个道理：过度谦虚，反而是骄傲和疏远。
杨胜利是什么人？
轧钢厂的一把手，眼睛毒得很。你跟他太客气，他反而觉得你拿他当外人。
坐下，吃面，才是自己人。
炸酱面端上来，热气腾腾，酱香扑鼻。
曹平安挑了一筷子，心里还在转着那40万外汇的事。
面好吃，可脑子里那本账更好看。
他最早的想法，是年产200万包方便面。
曾绮年回家和她二哥一商量，二哥差点把茶缸子拍翻了：
年产最少2000万包！一个副厅长下场给你干活，就200万包，都不够掉份的。
听到曾绮年说二哥的反应，曹平安当时没吭声，心说这也就是亲兄妹，你真以为副厅长干活是按包算的？
这账是这么算的吗？
到了香江，汪温璋一听2000万包，笑得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连连摇头：“一年2000万包？太少了。你想办法做到一个月2000万包。”
曹平安差点把嘴里的茶喷出来，一个从200万变成2000万，一个从2000万变2亿，合着都会乘10，是不？
曹平安当场就对汪温璋说：“根本做不到！工厂都建好了，工人都是生手，设备还在调试中，怎么能实现？”
汪温璋想了想，退了一步：“那就一个季度2000万包。”
这个曹平安努力下，还能实现。就勉强答应了。
按一个季度2000万包算，加工费40万，一年就是160万外汇。
160万。曹平安在心里把这数字翻来覆去地掂量。
再过3年，四九城出口才过1000万，因此获批设立独立海关口岸。
今年肯定不到1000万——160万，就是20%的出口额。
一个轧钢厂，占了全城出口的五分之一。
这哪是销冠？这是财神爷。
杨胜利肯定是要让曹平安觉得，他很重视销冠。
曹平安心里门儿清：被领导重视是好事，但被太重视，也意味着以后出一点差错，摔得也比别人响。
从小食堂出来，迎面就看见傻柱在那里和一个女帮厨打屁。
那女帮厨被逗得咯咯笑，傻柱一脸得意，嘴皮子翻得比炒勺还快。
曹平安心里叹了一声：这傻柱姓何，搞得他姓曹一样。
都是一个院子住了20年的邻居，从小光屁股一起长大，怎么这人跟自己就这么不一样呢？
自个儿从来都不找女帮厨打屁。
“柱哥。”曹平安走过去，给傻柱扔了一根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