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绮年听完，没急着点头。
她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像在拨一把看不见的算盘。
然后她抬起头，眼睛里亮了一下，像算盘珠子终于拨到了位：
“那就给对方2个，我拉回来3辆。而且不能是1换4，要1换8。”
“1换8？漫天要价就地还钱？”曹平安眼睛嗖得一下挣得多大，笑着摇摇头，那笑容像在尝一口放多了糖的茶，
他用手捏了捏曾绮年的脸颊，说道：“你要得也太狠了。”
“一点不狠。”曾绮年说得理直气壮，竖起一根手指，像在给曹平安上课，
“咱这车能拉30吨，国产车6辆车才拉30吨。这不仅仅是节省燃油的问题。
如果拉的是贵重物资，一面是保护1辆车，一面是要保护6辆车，安保就不知上了多少个台阶。”
这话一出口，曹平安看她的眼神就变了。
变得像在看一个比自己还会算账的账房先生。
曾绮年这笔账，算得比他狠，也比他远。
拉30吨，一辆车一趟搞定。
要是拉贵重物资，押运的人、警戒的岗、路上的风险，都跟着翻倍。
一辆好车顶六辆普通车，这不简单的1换8算术题，这叫用算盘拨出来的真理。
“你看着办吧。”
曹平安摆摆手，认了。
这种精明，他不认不行。曾绮年在这件事上，确实比他看得透。曹平安看的是局部，曾绮年看得是整体。
“汪先生答应给我们20辆卡车的，你悠着点就行。可别太狠了，其实我们多一些小载重卡车更有用。”
等卡车到后，曹平安想，把卡车改成液压式自卸车。
如果不改自卸车，转运粮食需要更多的人力，还耗时。
可改自卸车，用到的液压技术，连凛冬帝国技术都不成熟。
曹平安说出来，曾绮年就得问：你自己知道这个技术的？
报纸上天天都是凛冬有世界先进的制度，各种技术都是世界第一，你来个比凛冬还优秀的技术，消息来源说不清楚啊。
有些本事，得藏着掖着，像冬天怀里的烤红薯，
在合适的时间才能吃，拿出来时间不对，不是凉了，就是烫了手。
“好，我琢磨下，再给他们回复。”
曾绮年说完，看了下时间，站起来说道，
“走，先去开会。剩下的事晚上回去，我再慢慢告诉你。”
“好，开会去。”曹平安跟着站起来，拍了拍衣角，忽然又补了一句，
“全听我们一家之王的。”
“讨厌。”曾绮年瞪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半点凶气，倒像春风拂过水面，
紧接着又柔声说道：“咱们家，你才是当家的，你说了算。”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邢寡妇还站在门口，见他们出来，微微侧身让路，眼神里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说。
可她心里跟明镜似的：
曹厂长和曾书记在屋里待了这么久，出来的时候，一个嘴角带笑，一个眼角含春，这事，成了。
有些事不用问，看脸色就知道。
邢寡妇这些年，又是做小妾，又是续弦，什么风没吹过，什么雨没淋过？
她把自己站成了一道不碍事的影子，可这道影子，比谁都亮堂。
曹平安走在曾绮年身后半步的位置，不远不近，刚刚好。
他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忽然冒出一句：这世上的账，有些是算盘能算清的，有些是算盘算不清的。
算盘算不清的那部分，叫人心。
人心这东西，你给她一颗枣，她还你一座山。
可你要是跟她算账算得太精，她连枣皮都不给你留。
曹平安和曾绮年往会议室走，走廊里脚步声一前一后，像在敲一段不太整齐的鼓点。
曹平安边走边问：“轧钢厂正在琢磨发阳历年福利呢，咱们食品厂阳历年发啥啊？”
他嘴上说着话，眼睛可没闲着，冲站在楼道里的邢兰芝摆摆手，示意她跟上一起去开会。
那动作自然得像招呼自家婶子来搭把手。
“你想发啥？”淡淡的声音传出，没有丝毫起伏。
曾绮年一出办公室门，脸上就挂起了那副生人勿近的表情，像随身带了块“闲人免进”的牌子。
“过节了，让职工们吃顿饺子不过分吧。”
“可以，是在厂子里吃，还是发了面粉让职工回家自己做着吃，你安排林尺杭去处理？”
曾绮年没有丝毫的犹豫，立刻回复道
曹平安一愣。曾绮年有水平。他本来的想法是发2两白面，叫职工回家自己折腾去。
可曾绮年一句话，就把这事从“发东西”变成了“办事情”
——让职工来厂子吃。
这可是个绝好的主意，热热闹闹，有人气，有排面，还能让大伙儿念着厂里的好。
“好。另外，给职工发一身衣服，应该也合适的吧？”
这不是在两人的爱巢，这是在厂子里，曹平安的问话里，带着下属该有的唯诺感。
话说得谦逊，像在递一份小心翼翼的提案。
“也可以。我们虽然设厂时间短，可我们的效益好，可以多发点福利。”
曾绮年还是没有犹豫，立刻就点头答应了。
曹平安和曾绮年一问一答间，就上到了4楼。
4楼是楼顶，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得像冰窖，不适合人员长期久待，便专门隔出几间屋子。
东面用作档案存放，保密资料也放在那里，焊接铁门，平时不让人进；
西面弄出几间房子，做会议室。
今天这次开会，就在4楼西面其中一间会议室里。
到了门口，邢兰芝快步走上前去，替曾绮年和曹平安打开屋门。
动作利落，时机精准，像排练过一样。
曾绮年看了邢兰芝一眼，没说话。
曹平安心里却转起了念头：这邢兰芝估计可能有问题。
她对职场的理解，对某些规则的理解，超出了一个家庭主妇该有的认知。
那眼力见儿，那分寸感，不像临时抱佛脚，倒像在人情世故里泡过几年。
但曹平安什么也没说，跟着进了会议室。
会议室内已经坐了不少人。
前排有钮昪暾、李仁和、朱盈仓、林尺杭、崔朴诚、孙昉曦、徐敬恒、沈静宜、郝松岩。
后面还坐着几个应该是几位厂长的秘书或者助理，
还有办公室那个小齐，正拎着水壶给大家杯里加热水，热气一缕一缕往上飘，像屋里先冒出来的几句寒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