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绮年进来后,只有林尺杭和崔朴诚俩人立刻站了起来,
其他几位秘书和助理也站直了身体,
然后才是孙昉曦、徐敬恒、沈静宜、郝松岩默默站了起来。
朱盈仓犹豫了一下,也站了起来。
钮昪暾与李仁和这俩人,始终没有站起来,坐得稳稳当当,像在椅子上长了根。
曹平安心里嗤笑一声。
杨胜利在轧钢厂,说话不霸道,但他是军人转业,管理厂子自带军队风格,他走到任何地方,厂子无论大小领导都得起身站好。
曾绮年也在部队待过,可惜时间太短,而且一直在后勤上,没养成军人作风。
这要搁杨胜利面前,钮昪暾和李仁和,这会儿怕是已经站得比尺子还直。
曾绮年对钮昪暾与李仁和坐在那里抽烟、不起身的行为,并不在意,径直走到主位上坐下。
曹平安也没有出声,走到右边第一个位置站定。
他站得不卑不亢,像个知道自己该在哪儿的人。
曾绮年坐下后,用余光扫了一眼曹平安,环视了其他人,
才缓缓说:“都坐吧。”
众人坐定,曾绮年又说:“早上去市里参加会议,有些会议精神要传达。”
会场的人开始翻本子,取钢笔,动作整齐里透着一点忙乱,像学生听见上课铃。
曹平安回头瞄了一眼邢寡妇,只见她没有拿笔记本,手里拿着一沓信纸,还有一支铅笔,
快速在信纸上写日期、参会人员,空了几行,又写“曾书记”,再空下几行,估计是等时候补齐参会人员名单。
曹平安收回目光,心里暗暗给邢兰芝又记了一笔。
这女人,不简单。
曹平安默默把手里的钢笔递了过去。
那支钢笔在半空中悬着,像一句没说出口的客气。
邢兰芝看见钢笔,目光顺着握笔的手向上游走,像顺着藤摸瓜,直到看清曹平安的脸,才微笑着点点头,伸手接过。
动作不慌不忙,接笔的姿势甚至带着一点笃定。
好似猜到曹平安会递过来一样。
曾绮年说了第一句话后,就端起了茶杯。
曹平安不知道这是领导开会惯有的伎俩
——先喝一口,让底下人把腰板挺直、把耳朵支棱起来
——还是曾绮年故意停顿一下,给各位秘书留出准备时间。
反正那茶杯一抬,会场里翻本子的声音都轻了几分,像怕吵着茶水。
曾绮年轻轻啜了一口,估计有些烫,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又放下茶缸,缓缓说道:
“时间还早,在传达会议精神之前,各位都说下上周的工作总结及这周的计划吧。”
曹平安差点闪了腰。
曾绮年这个大喘气,好比大家已经摆好碗筷准备吃席,你突然说先跑个八百米热热身。
大家都开始记录,你要传达的会议精神了,你来个大转弯?钢笔都拔帽了,本子都翻开了,你让人家先汇报?
其他人好像也习惯了。
钮昪暾率先开口,介绍他上周做了什么事,主要是厂里的建设情况。
现在主体框架,因为天气原因都停止施工,
但室内的施工还在进行,仓库的防潮、车间的墙壁粉刷、设备的焊接、锅炉房的整改、煤场护栏……
等等说了很多。
他说的就一个意思:困难很多,但我钮昪暾不畏艰难险阻,完成了很多史诗级工作任务。
那语气,仿佛不是在汇报工作,是在给自个儿立传,
只差没在结尾加一句“请同志们为我鼓掌”。
他说完之后,本来应该轮到曹平安这位第一副厂长讲话。
可他话头一转,说道:“曹厂长刚回来,还没开展工作,李副厂长,你来介绍下工厂的生产情况吧。”
曹平安目光一凝,不动声色地用余光打量了下曾绮年。
曾绮年好像没听到,或者没注意钮昪暾的说话,继续在纸上写着什么,笔尖沙沙,像在给这场戏配背景音。
曹平安看这样子,也没出声。
心里却给钮昪暾记了一笔:行,你跳过我是吧,这笔账先挂着,回头慢慢算。
李仁和是生产副厂长,便开口介绍起,厂子这一周的生产情况。
因为设备还在调试阶段,生产不稳定,产品合格率很低,不是炸过头了,就是面没蒸熟,所以生产并不顺利。
李仁和也没隐瞒,如实说了遇到的问题以及解决办法,都是中规中矩的办法。
他说得不花哨,像一碗没放调料的面,但至少是碗实打实的面。
后世的方便面生产,都是几十年来各个厂家摸索出来的经验,合格率基本都在95%以上,很少有坏的。
现在还处在摸索阶段,成品良莠不齐都在意料之中。
李仁和讲完,看了眼朱盈仓,示意该他了。
可朱盈仓压根不抬头,好像他的笔记本上有很重要的东西需要记录,需要回味,需要像品茶一样品出三层境界来。
会议室安静了一会。
那安静像一团棉花,塞在每个人耳朵里。见朱盈仓不搭理,钮昪暾只好开口:
“李副厂长,该你介绍总结和计划了。”
“还是先请曹厂长讲,我还有些问题需要上会讨论,时间会久一点,放最后讲吧。”
朱盈仓还是不抬头,淡淡回复了一句。
那语气像在饭桌上说“你们先吃,我不急”
——可谁都知道,最后一个动筷子的,未必是吃得最少那位。
钮昪暾脸色一黑,手里紧紧握了下钢笔。
那钢笔要是活物,估计得喊救命。
他转头看向林尺杭,林尺杭倒是不惧,抬头看着他,意思等他开口。
钮昪暾目光越过林尺杭,看向崔朴诚、孙昉曦、徐敬恒、沈静宜、郝松岩,
这几人都不惧,都抬头看着他,就等钮昪暾点名,看你点谁的名字。
那场面像击鼓传花,鼓停了,花在谁手里谁就得站起来说两句。
曹平安抬眼扫了一下会场。
朱盈仓低着头不敢抬头,像一只把脑袋埋进沙子里的鸵鸟,只不过鸵鸟埋的是沙,他埋的是笔记本。
曹平安明白,他原来是财贸办的干事,不知道走谁的路子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