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贸办管着粮食局和二商局，可他朱盈仓可管不了现场的任何一个人。
他来这儿，就是个受气包。他亲耳听到曾绮年称呼财贸办副主任：叔叔，他能得罪的起吗？
下面人呢，他说是后勤副厂长
——可买东西，得看供销科的；
发东西，得听办公室的；
食堂？临时搭建的，厨子还是人轧钢厂的；
宿舍？就是原来的办公室糊了几张报纸，没啥需要管理的；
澡堂？没建好呢，洗澡得去对面轧钢厂；
财务？食品厂的钱不是上面拨付，这是轧钢厂自建的厂子，钱和所有财务人员，都是人家轧钢厂的；
人事？别想了，任何一个厂子的人事都是一把手的，跟副厂长有鸡毛关系？
宣传？现在没有还归办公室负责，看以后厂子扩建后，宣传会不会单独分出来吧；
就打扫卫生，他能说了算，可以指挥是先扫地还是先掏厕所，可人员调配，还得听办公室的。
他能干啥？
曹平安心里替他答了一句：他能坐着，能不抬头，能在笔记本上画乌龟。
现在明显钮昪暾不老实，想夺权。
平时曾绮年不在厂子里，钮昪暾可以在厂子里发号施令。
那架势，像一只趁老虎打盹时偷偷往山顶挪的猴子，挪一步，回头看一眼，挪一步，再回头看一眼，
既怕老虎醒，又舍不得停下来。
有传言说曾绮年来食品厂做书记，只做3个月时间。
是市里领导要她来主持工作，建好后，曾绮年就会离开，回粮食局去，不再参与食品厂的事情。
传言这东西，在厂子里比文件跑得快，比炉火还热，添把柴就能烧一整个冬天。
可曾绮没走呢啊。
主位上曾绮年稳稳在那坐着，像一尊还没打算挪地方的菩萨。
朱盈仓可不敢站队。于是只好把头埋起来，啥都看不见，听不见。
那脖子弯的弧度，堪称人体工程学奇迹
——既没低到失礼，也没高到惹眼，刚好卡在“我什么都没看见”和“我什么都没听见”之间。
曹平安把朱盈仓的表现看在眼里。
他不敢得罪曾绮年，可也不敢明确表示和钮昪暾翻脸，只好找借口把他往后放放。
这招叫“用拖延代替拒绝”，曹平安心里默默给他打了个及格
——不，还是不及格，毕竟朱盈仓连头都不敢抬，及格线都被他埋进笔记本里了。
曹平安又看向林尺杭、崔朴诚、孙昉曦、徐敬恒、沈静宜、郝松岩几人。
林尺杭见曹平安看过来，还挑挑眉。那眉毛挑得，像在说“兄弟，我准备好了，等下看我的”。
沈静宜只是笑了下，没任何表态。
那笑很淡，淡得像白开水里滴了一滴蜂蜜，尝得出甜，但看不见色。
听轧钢厂的小道消息，沈静宜的丈夫没啥事业心，天天混日子，可是有传言说沈静宜的公爹是军方大佬，握着四九城四分之一的城防。
四分之一是什么概念？就是东南西北四个方向，老爷子咳嗽一声，其中一个方向的哨兵就得抖三抖。
具体情况如何，没人知道。
沈静宜夫妻两人住的地方不是高干大院，两人住在沈静宜丈夫单位的家属区，轧钢厂的人也从没见过沈静宜的公爹，全只是传言而已。
沈静宜和她丈夫一样，在单位也是鸵鸟，任何事都不出头，但是也没人敢拿他们夫妻当枪杆子，不敢拿出去戳人。
沈静宜在轧钢厂，连杨胜利都不敢胡乱指使。
杨胜利那样的人都不敢，钮昪暾自然更不敢，这会儿看沈静宜的眼神，恭敬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像在摸一只睡着的老虎的尾巴。
会议室最起码安静了有1分钟，中间只有曾绮年像个没事人，好像这事跟她没关系，
时不时啜口茶，一副“你们慢慢聊，茶不错”的悠闲模样。
其他人都是各怀心思，那心思多的，像一锅煮开的饺子，个个都在水里翻腾，可谁也不敢先冒头。
林尺杭在那里蠢蠢欲动，就等钮昪暾发话，他就准备怼人呢。
那姿态，像一只蹲在起跑线上的猎犬，耳朵竖着，尾巴绷着，只等一声哨响。
半晌，钮昪暾应该是衡量了后果，缓缓说道：“曹厂子上周没啥总结，不如说下工作计划吧。”
这话说得，像把一根骨头扔过来，看你接不接得住。
曹平安没马上回复他，瞄了眼曾绮年，也学着曾绮年的样子，拿起茶缸轻嘬了一口茶水。
那动作学得有模有样，可惜茶不配合。
曹，这么烫嘴的，也不知道曾绮年怎么喝下去的。
曹平安把啜到嘴里的茶水又吐回茶缸里，那声“噗”虽然没真响，但嘴型清清楚楚。
林尺杭看见曹平安的动作，差点笑出声。
他忍得辛苦，嘴角像被人往上扯了两根线，一边扯一边抖。
其他几个看见曹平安动作的人都是肩膀一抖一抖，
哦，沈静宜和邢寡妇例外，这两人除了肩膀连同胸肌都是一抖一抖。
那抖法，像水面被石子打中，一圈一圈往外扩，又努力不让涟漪太明显。
“曾书记，我先讲下出差回来，在厂区看到的一些问题吧？”
“嗯，应该的，先讲讲哪些需要改进的地方，最近我们重点改进下。”
曾绮年没有看曹平安，点头后，就拿起钢笔，等曹平安说话。
那支钢笔握在手里，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寸，像随时拿食品厂哪个车间下手的刀锋。
“先是仓库。”曹平安说着看向徐敬恒。
他是轧钢厂委派的，说是原来仓库的一个小领导，可是曹平安上班两年都没见过他。
两年都没见过，这人要么是隐形人，要么是影子侠，要么就是压根没来过
——可工资照领，这才是真本事。
徐敬恒没有意外吃惊的表现，很平淡地抬头看向曹平安，等着他说下去。
那平淡里透着一点从容，像一块老油布，水泼上去也不沾。
“仓库的设施，需要再找人来整改下，防潮和防鼠都不行。我在墙角看到地上有老鼠印，这是绝对不允许的。
如果我们没有粮库的管理经验，可以找粮食局有经验的请教下。希望尽快整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