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直接说具体问题，不要展开讲，不要说那种恶心的，让我吃不下饭的话。”
曾绮年用一根手指，指着曹平安警告道。
那根手指伸得笔直，白净纤长，像一柄小小的白玉尺。
指人本是个冒犯的动作，可她做来，愣是带着几分课堂先生敲黑板的意味，不凶，却管用。
曹平安看着曾绮年这毫无杀气的手指，嘴角抽了一下，想笑，可他没笑出来。
他把那点笑意硬生生咽了回去，像咽一口没嚼烂的馒头。
林尺杭先笑了，那笑声从鼻子里漏出来，刚冒个头，就被他一口咬断，赶紧低头，肩膀还在一耸一耸的，像打嗝打了一半。
曹平安用眼光扫了一圈，好几个都憋着笑意。
沈静宜嘴角翘了一下又压平，邢兰芝低头假装看信纸，铅笔在纸上画了一条毫无意义的线。
曹平安没理会他们，直接继续说道：
“第4，考勤不严，有人迟到、早退，甚至全天不来。”
说完看了眼曾绮年，见她没说话，也没指示，
就接着说：“第5，工作期间，有人在辛苦劳作，可有些人却在打扑克、下棋、织毛衣、干私活、睡觉、喝酒。
甚至还有聚众赌博行为。”
“第6，上班期间，有人串岗，和面的工人跑去包装工段聊天。”
“第7，有人在车间点燃油料煤炭取暖，浓烟煤灰飘得车间到处都是。”
说完，曹平安看一眼曾绮年，总结说道：
“以上是我半天时间观察的问题，希望引起各位重视起来，不要丢失我们好不容易换来的大好局面。”
他把“大好局面”四个字咬得格外清晰，像在提醒这屋里所有人，
局面来之不易，可惜屋里有些人正拿它当旧抹布，擦完桌子随手就扔。
“曹副厂长，有些危言耸听了，这怎么就丢失大好局面了。”
李仁和不屑地说道。那“危言耸听”四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像嚼剩的甘蔗渣，带着点汁水，又带着点渣滓。
“卫生不达标，生产出来产品，怎么能吃？还不如不要生产了，省得把人丢到国外去。”
曹平安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稳稳落在，场内所有人的耳朵里，像秤砣压在秤盘上，不晃，也不偏。
不给李仁和反应时间，曹平安继续说道：
“连自己的工人都管不好，怎么能管好产品质量？用劣质产品糊弄人，别人反应过来，我们不丢人吗？”
李仁和脸色一沉。那脸色沉得，像一片乌云从额头压下来，一直压到下巴。
他将手里的茶杯重重搁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杯里的水都晃出来几滴，像几滴被震出来的冷汗。
“曹副厂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连自己的工人都管不好？你这是在说谁？”
曹平安面不改色，目光平静地迎上去，像一面湖水对着另一面湖水，不躲，不闪：
“李副厂长，我谁也没针对，我只针对现象。现象摆在那里，谁分管谁负责，这不是明摆着的道理吗？”
“你——”
李仁和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水泥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那声音，像一把生锈的刀被硬生生从鞘里拔出来，谁听了都牙酸。
“趁着货轮还没到港，不如提前告诉人家，我们做不来，叫人家把小麦运回去，省得将来搞糟了，丢人现眼。”
曹平安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不如把上错的菜，端回去，可这盘菜牵扯的，是食品厂的前途，是所有人的面子。
“哼，运回去？运回去，食品厂还开得下去了吗？”
钮昪暾沉声说道。那声音沉得，像从水底冒上来的气泡，闷，但透着一种“你别把船凿沉”的警告。
“开不下去，就不开了。本来是合力把事情做好的，来一群只会偷奸耍滑的人，
不行就一拍两散，各回各家，我们轧钢厂再重头再来。”
曹平安也不惯着他，蹭地就站起来说道。
他起身的动作干净利落，像一把刀从案板上弹起来，不带一点犹豫。
“曹平安，你少在这儿指桑骂槐。”
李仁和用手指着曹平安，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带着一种被烫到又硬忍着不叫出声的狠劲，瞪着曹平安继续说道：
“什么叫‘偷奸耍滑的人’？你把话说清楚，这屋子里谁是偷奸耍滑的人？”
他说到“谁”字时，下巴微抬，眼珠子往两边各扫了一下，像在满屋子撒网，看谁敢接这个茬。
曹平安面对着李仁和，面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一字一顿：
“李副厂长，我刚才是跟曾书记汇报工作，没点名，没道姓。你要觉得我是在说谁，那你自己心里应该有数。”
那“心里应该有数”六个字，说得不疾不徐，可每个字都像一面镜子，
递到李仁和面前，照不照，照出什么，全看李仁和自己。
“放你娘的屁！”
李仁和这声怒喝在会议室里炸开。
那声音像一记响鞭，抽在每个人耳膜上。
有人身子往后一仰，有人皱紧眉头，有人笔掉在桌上，有人杯里的水纹猛地一晃。
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绷成一张拉满的弓。
曾绮年端着茶缸的手，停在了半空。
“曹平安，我告诉你，你别以为有点小功劳，就能在这厂里横着走。”
李仁和站在那里，用手指着曹平安大声喝问。
那根手指粗短，指甲缝里还嵌着一点不知哪年哪月的黑泥，此刻直直戳过来，像一截刚从土里拔出来的老树根，带着泥，也带着刺。
“你一个刚上班两年时间的小年轻，从轧钢厂过来才来几天？
连生产有几个车间都没摸清楚，就敢在会议上大放厥词，说这个不行那个不行。你算老几？”
他说“你算老几”四个字时，手指还往前戳了两下，像在空气中钉了两颗看不见的钉子，
非要把曹平安钉在“老几”这个位置上不可。
曹平安没有后退，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把烟叼在嘴里，腾出双手慢慢整理了一下衣领。
也不知道是否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