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
很冷，刮在皮膚上像刀子。
格溫猛地睜開眼。
視線是顛倒的。曼哈頓的霓虹燈海在她“頭頂”閃爍，而腳下，是一面倒映著燈火的巨大反光玻璃。
她愣了一秒。血液倒流的腫脹感沖進大腦，提醒她這不是夢。
她真的倒掛在幾百米的高空。帝國大廈的落地窗外。
“嗡——！”
沒等她弄清楚狀況，一股恐怖的信息流粗暴地砸進腦海。
太吵了。
四百米外，第五大道上出租車輪胎摩擦柏油路面的尖嘯聲；下方三個街區，一對情侶在巷子里的爭吵聲；甚至連玻璃內側，寫字樓保安咀嚼口香糖的吧唧聲。
所有聲音，像是一萬根針，同時扎進她的鼓膜。
格溫痛苦地閉上眼，雙手下意識去捂耳朵。
手剛抬起，她愣住了。
她的手背上，覆蓋著一層猶如瀝青般流動的黑色物質，手背中央延伸出慘白的紋路。這不是她的衣服。這是一層緊緊貼合著皮膚、將她身體曲線勾勒得極度清晰的黑白戰衣。
戰衣指尖長著微小的倒刺，正死死吸附在光滑的玻璃上。
身體里，正涌動著一股根本不屬于她的、仿佛能一拳砸碎整棟大樓的狂暴力量。
“小姑娘。”
一個粗糲、沙啞，像兩塊生銹鐵片在腦子里用力摩擦的聲音，毫無征兆地響起。
格溫呼吸一滯。
她肩膀處的黑色流體忽然像沸水一樣翻滾，一根粗壯的黑色觸手延伸出來，在半空中凝聚成一張模糊的臉。
慘白的狹長雙眼，裂開到耳根的血盆大口，以及滿嘴錯亂交疊的尖銳獠牙。
怪物就在距離她鼻尖不到十厘米的地方，吐出一條猩紅的長舌頭，舔了舔嘴唇。
“感覺如何？這份力量，是不是很美妙？”
格溫的瞳孔縮成了針尖。
理智在瘋狂報警。換作任何一個普通女孩，現在已經尖叫著昏死過去了。
但格溫沒有。
她死死咬住舌尖，鐵銹般的血腥味在口腔里炸開，強行壓下了那種幾乎要將她吞沒的恐懼。她是喬治•史黛西的女兒，是帝國州立大學最頂尖的理科生。
恐懼解決不了問題。
“你是那個隕石里的生物。”格溫的聲音發顫，但吐字極度清晰，“外星寄生體？”
“寄生？”黑色怪物很不滿地噴出一股腥風，“是共生！我可是高貴的克林塔星人！不過你的反應倒是有趣，居然沒被嚇尿。”
“滾出我的身體。”格溫冷冷地盯著它，“我不稀罕不屬于我的力量。”
“這可由不得你。”怪物咧開大嘴，笑得極其殘忍，“我餓了。這顆星球聞起來到處都是食物。我要吃腦子。新鮮的，還在跳動的腦脊液！”
吃腦子。
格溫胃里一陣翻江倒海，差點吐出來。
“做夢。”她咬牙。
“那我就自己動手！”
毒液暴躁了。黑色流體瞬間收緊，格溫只覺得大腦深處像是被人狠狠砸了一錘。一股極度嗜血、狂暴的意志，試圖直接抹除她的主觀意識，接管這具身體。
“睡吧！把身體交給我！”
格溫的視線開始模糊。手腳不听使喚，吸附在玻璃上的五指開始松動。
身體在向下滑。
幾百米的高空，一旦掉下去，哪怕是這層外星皮，也未必能保她不死。
但格溫腦子里，忽然閃過父親穿著警服出門前的背影，閃過彼得最近躲閃的眼神。
那股壓抑了一晚上的委屈和失落，在這一刻，全部轉化成了某種近乎執拗的瘋狂。
“滾出去！！！”
格溫在腦海中發出一聲無聲的怒吼。
她沒有放棄抵抗，反而將所有的精神力凝聚成一把尖刀，狠狠刺向那股入侵的狂暴意志。
“啊——！”
這次輪到毒液慘叫了。
黑色觸手在半空中猛地抽搐了一下，那張獠牙大臉竟然露出了一絲見鬼的表情。
“你的腦電波怎麼回事？！為什麼這麼硬！”
毒液瘋了。它寄生過很多生物，但從來沒見過哪個碳基生命的精神壁壘像塊鈦合金鋼板一樣。這個看起來柔弱安靜的女孩，骨子里的軸勁和意志力，竟然硬生生把它頂了回去。
格溫奪回了右手的控制權。
但左手還在毒液的控制下。
“放手！”毒液咆哮。
“你先保證不吃人！”格溫死不退讓。
“我是頂級掠食者！我憑什麼听一個食物的！”
“那就一起死！”
格溫心一橫。她主動松開了吸附在玻璃上的右手。
毒液控制的左手根本承受不住兩人拉扯的力道。
“哧啦——”
指尖在玻璃上劃出五道刺耳的白痕。
一人一外星生物，直接從帝國大廈七十多層的高空墜落！
失重感瞬間包裹全身。
狂風在耳邊嘶吼，地面的車流像火柴盒一樣急速放大。
“瘋子！你這個瘋女人！”毒液在腦海里瘋狂尖叫。
它怕火，怕超聲波，也怕宿主死亡。宿主死了，它在這個星球上也活不了多久。
距離地面還有不到一百米。
五十米。
“我同意！不吃人！不吃人行了吧！”毒液崩潰了。
黑色流體瞬間從格溫手腕處射出，化作一根粗壯的黑色蛛絲，精準地黏在旁邊一棟大樓的避雷針上。
巨大的拉扯力傳來。
格溫在半空中劃過一道驚險的弧線，身體擦著一輛雙層巴士的車頂蕩了過去，最後重重地摔進了一條昏暗的巷子里。
砰！
垃圾桶被撞翻，幾個易拉罐滾出老遠。
格溫趴在滿是積水的柏油路面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心髒跳得快要炸開，冷汗浸透了後背。
“你真是個瘋子。”毒液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沒了剛才的傲慢，透著一股氣急敗壞的虛弱，“本大爺縱橫宇宙這麼多年，第一次被一個人類雌性逼得跳樓。”
格溫慢慢撐起身體。
戰衣如同退潮般從她臉上和手腳褪去，縮回了她的體內。
冷風吹過，她發現自己又穿回了那套米白色的風衣和牛仔褲。
隨著戰衣褪去，格溫明顯感覺到，剛才腦子里那種狂躁、憤怒、想要破壞一切的攻擊性，瞬間消散了一大半。
她靠在潮濕的磚牆上，後怕得手腳發抖。
這個外星生物，不僅能控制身體，還能放大宿主的負面情緒。如果她剛才稍微軟弱一點，現在的她，可能已經變成了一個在紐約街頭啃食人腦的怪物。
“我需要食物。”毒液在腦子里嘟囔，“不吃腦子可以，但我快餓死了。沒能量，我就把你吸干。”
格溫深吸了一口氣，扶著牆站穩。
“閉嘴，我帶你去找吃的。”
十五分鐘後。
地獄廚房邊緣，一家二十四小時營業的便利店。
格溫推著一輛紅色的購物車，面無表情地走在貨架之間。
“這個是什麼？”毒液的聲音在腦子里響起。
“薯片。”格溫抓起三包原味薯片扔進車里。
“碳水化合物炸彈，毫無營養，像在嚼木屑。不要。”毒液嫌棄。
格溫沒理它，走到冷櫃前，拿了幾大盒全脂牛奶和酸奶。
“液體？我要吃肉！新鮮的血肉！”毒液咆哮。
格溫直接拿起一包冷凍雞胸肉。
“生的，沒味道。我要吃活的！”
“你再挑剔，我就去買兩瓶高濃度酒精把你灌死。”格溫冷著臉，在腦海里回擊。
毒液瞬間安靜了。
格溫推著車轉過拐角，來到零食區。
她的目光掃過一排排貨架，最後停在最下面一層的巧克力專區。
她隨手拿起一盒黑巧克力。
“等等！”
毒液的聲音突然拔高了八度，帶著一種難以掩飾的狂熱，“那是什麼東西？！”
格溫被它吼得腦仁疼︰“巧克力，可可豆做的。”
“苯乙胺！我聞到了苯乙胺的味道！”毒液興奮得簡直要在格溫的腦子里打滾了。
“這東西里面含有少量的苯乙胺！和大腦里的成分一模一樣！就這個！我要吃這個！”
格溫愣了一下。
理科生的知識庫瞬間檢索出答案。苯乙胺，一種神經遞質，巧克力中確實含有微量。
這怪物，居然能靠吃巧克力來替代吃人腦？
格溫毫不猶豫，直接把貨架上那一排十幾盒巧克力全部掃進了購物車。
“算你走運。”格溫推著滿滿一車零食，走向收銀台。
便利店里很安靜。
只有收銀台後的老式電視機在播放著深夜新聞。收銀員是個戴著厚底眼鏡的胖大叔，正昏昏欲睡地打著盹。
格溫把巧克力一盒盒拿出來放在傳送帶上。
“叮鈴——”
便利店的玻璃門被粗暴地推開，門鈴發出一聲慘叫。
一陣冷風灌進來。
四個穿著黑色衛衣、臉上戴著滑雪面罩的黑人壯漢大步走了進來。
空氣里瞬間多了一股劣質大麻和汗臭混合的味道。
走在最前面的黑人直接從懷里掏出一把鋸短了槍管的雷明頓霰彈槍，槍口“砰”的一聲砸在收銀台上，震得幾盒巧克力掉在了地上。
“搶劫！把抽屜打開！所有的現金，快點！”
胖大叔嚇得渾身一哆嗦，眼鏡差點掉下來，雙手高高舉起，結結巴巴地說︰“別、別開槍，我這就拿•••”
另外三個黑人散開。
其中一個走到格溫身後。
他看了一眼格溫高挑縴細的背影，又看了一眼她那頭漂亮的金色長發，面罩下的眼楮里閃過一絲淫邪的光。
“喲，這還有個小美人。”
黑人吹了個口哨，手里拿出一把彈簧刀，刀尖抵在格溫的後腰上。
“把錢包拿出來。然後轉過身，讓哥哥看看你的臉。”
格溫站在原地，沒有動。
她的手還停在半空，指尖剛剛踫到一盒巧克力。
“嘿！沒听見老子說話嗎！”黑人不耐煩了，伸手就去抓格溫的肩膀。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放慢。
格溫的腦海深處。
那個剛剛因為巧克力而稍微安靜了一會兒的黑色共生體，瞬間沸騰了。
“腎上腺素•••惡意•••殺意•••”
毒液的聲音不再是沙啞的嘟囔，而是變成了一種極度低沉、猶如惡魔般的狂熱嘶吼。
“格溫。”
黑色的流體順著格溫的脊椎瘋狂向上攀爬，瞬間覆蓋了她的脖頸，戰衣的白色紋路在黑暗中隱隱發光。
“這些人是壞人，對吧？”
毒液在她的腦海里大笑。
“現在，我可以吃掉他們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