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这边区,守了三十多个季节。还是头一回见,有人能把塔楼上的核心,一掌按熄。”
海诺打量着他,没有急着动:“你也是异化猎人?”
“算是。” 老兵道,“退伍前,是军署的教头。退伍后,没地方去,就在这条街上,守着一间铁匠铺。”
他顿了顿,“本来不想管这事的。可你按熄了核心,我这把老骨头,总觉得该出来看看,看看动核心的,是个什么人物。”
海诺没有答话。
他忽然觉得,这个老兵身上的气息,和那些异化猎人不太一样,那些人是 “馋了杂质的酸酒糟”,面前这个,却像是被岁月沤透了的、沉静的碳块。
“我按熄了核心,是因为核心是假的。” 海诺道,“你守了三十个季节,你不知道?”
老兵沉默了片刻,忽然道:“我知道。”
“你知道?”
“我知道塔楼上那颗是假的。” 老兵道,“我守了它三十个季节,看着它从亮到暗,从暗到亮。它从来没变过,也从来没‘活’过。”
“我知道真东西在地底下,可那又怎样?” 他抬起眼,“地底下那东西,喂的是人命。假的这颗,虽然撑不了阵,可至少,它不吃饭。”
海诺没有说话。
他看着这个老兵,看了很久,才道:“那你知道,这颗假的,连着地底下的炉。炉熄了,假的就是假的,撑不起阵,也撑不起你们那套军制。你守的这座城,从今夜起,就只是一座空壳了。”
老兵又沉默了。
他拄着铁枪,站在晨雾里,像一棵被风吹了很多年的老树。
良久,他才低声道:“...吃人的空壳,也比什么都没有的城强。”
海诺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意外。
他没有再说什么。
他只是忽视了那老兵,绕过他,继续朝军署走去。
身后,那老兵没有再拦他。
军署的院子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文书的、当官的、牵马的、抱册子的,全挤在院子里,有的在烧账册,有的在往车上搬箱子,有的抱着军章,一遍一遍试着与塔楼那头联络,却只得到一片死寂。
海诺走进院子的时候,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佝偻着背,混在慌乱的人群里,像一个走错路的拾荒老人。
直到他停在那间最大的厅堂门前。
厅堂里,那军袍老者,老总簿,正站在长案后头,看着案上那本摊开的账册,脸色铁青。
“炉熄了。” 海诺站在门口,声音不高,“灯灭了。阵散了。军令也传不动了。你的账,还能记多久?”
老者抬起头,看着他,眼底第一次露出一丝彻底的疲惫:“...你赢了。这座城,你拿走吧。”
“我不要这座城。” 海诺道,“我只要它不再吃人。炉,我带走。料,从此没有。你们这些人,从今往后,要么换一种活法,要么,就跟着这座城,一起烂下去。”
“你拿走炉,可你带不走账。” 老者忽然道。
海诺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老者垂下眼,看着案上那本摊开的账册,声音又低又哑:“你以为,血城是我一个人管的?我只是个记数的。真正的账,不在这本册子上,在沙必斯的王庭里。在那些军队的营帐里。”
“炉喂出来的晶,一半喂了边区的城基,另一半,每隔一段日子,就有一队人,押着车,往别的方向送。”
海诺的目光,微微一凝:“王庭也知道这炉?”
“知道。” 老者道,“这炉,本来就是王庭的祖宗,从前朝带回来的。边区的人以为自己是这炉的主人,王庭的人以为自己是这炉的主人。可这炉,谁都不认,只认钥。钥在你手里,从今夜起,王庭那边,就该坐不住了。”
他说完,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缓缓在长案后头坐下,合上那本账册。
海诺倒是不意外。
一个产能源的东西,好比石油矿井。
怎么可能光是一些地方的小部队和商贾控制。背后必然站着大企业和官方。
“你走吧。” 老者道,“我记了一辈子账,到死,账还是平的。你拿走了炉,我这本账,就算是合上了。”
海诺看着他,没有立刻走。
“你叫什么名字?” 他忽然问。
老者一愣,像是很久没人问过他这个问题。他张了张嘴,才道:“...阿九。屯堡阿家的第九代。名字不吉利,家里人都叫我‘九’。”
“九。” 海诺把这个字,记了下来。他没有再多说,转身,朝院外走去。
身后,那军袍老者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哑声道:“你放他们走,可你有没有想过,魔怪呢?没了炉,没了晶,地脉的脏东西会漫上来,魔怪会一年比一年多。这整片边区,都会变成一座死城!”
海诺没有回头。
“你们魔怪的事。” 他说,“关我屁事。”
他走出军署,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确实不用海诺管什么。
沙必斯外围土地已经被污染,短期内对部落来说,也没有什么占领价值。
内陆的话,渔牧资源丰富,魔怪短期也攻不进去,也不用管。
所以。
这座城,这里的百姓,与海诺无关。
他顶多给贫民窟散播点消息,让那些底层提前收拾跑路。
海诺站在空荡荡的街口,望着东边,老槐驿的方向。
阿梨和她的姐姐,应该已经上路了。
他摸了摸怀里那枚令牌,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光。
边区的事,办得差不多了。
他走在空荡荡的街巷里,想起老家传来的消息,西境的魔怪潮,十有八九,是沙必斯在背后使坏。
那就更没什么好犹豫的了。
敌人已经在磨刀了,他这里拆一座吃人的城,不过是以牙还牙的第一口。
天光大亮。
军署那边的骚乱,隐隐还在继续。
他听见有人敲响了一面破锣,听见有人在喊 “核心灭了”,听见满街的脚步声乱糟糟地涌向城门。
而海诺。
独自一人,走向另一座边区之城。
最近这些小城的压力太小了,看着有些不顺眼,该给他们上上强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