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诺没有回头去听身后那片乱。
他独自行在晨光里，绕过贫民窟，先去了街角那口枯井边。
那里，一早就有几个捡柴的妇人和孩子蹲着。
海诺走过去，没有多话，只在井沿上敲了三下，又蹲下，用石子在地上画了一条出城的线，指指东边。
那几个妇人愣了愣，随即像是读懂了什么，互相看了一眼，抱起孩子，急急忙忙地往家跑。
海诺站起身，看着她们跑远。
他做的，仅此而已。
至于别的，那是沙必斯自己的事。
他站在晨光里，慢慢理顺自己这趟的账。
这座城里的百姓，是沙必斯的百姓。
不是部落的人，不是他的族人。
南大区这种地方，矮森精和精人，早已不是一路。
哥布林和巨魔，都是尖鼻子长耳朵，但压根不是一个种族。
他今天替他们拆了吃人的城，明天他们照样会向沙必斯的军旗效忠，照样会被征兵，会向城池供粮，照样会把部落的人当成异族来防。
只要没有完全掀翻桌子的能力，不论士兵还是百姓，区别不大。
或许有人懂得善良。
但善良，在这个世道，不是资本。
对于他们来说，这里是他们的祖地，是他们的文化。
哪怕王朝再怎么腐朽，哪怕部落能提供更好地条件，他们未必就会归心。
种族的差异已经形成。
只要不在黎木反哺体系之下。
矮森精们的“团结性”就再无法像过去那样，作用在部落的人身上。
就好比。
一群老外，带着先进的技术，富足的物资，终结了你们的王朝，掌控了你们的土地。
哪怕你的生活的确再变好。
这其中的隔阂、反抗，也不是一代两代人就能抹除的。
更别说。
这不是老外与国人的差距，而是种族的差距与压制。
而是一群来自外星系的，全方面更优秀的灵长类。
这种压力下...正面统治的难度，可想而知。
海诺知道这一点。
所以，完全没必要过多的在意什么“小善”，对部落不见得有好处，反而可能有坏处。
明明部落的到来，解放了整个索西亚。
为什么到今天为止，到处还是在反抗？
而且，部落刚来的时候，大家还都是精人，还都是同族，还有星火殿堂，渗透队伍的不懈努力。
再加上，一群异族的大规模屠杀，充当了坏人的角色，替部落摧毁了索西亚的结构。
这才让部落有了机会，却依旧消化缓慢。
沙必斯。
自然不必多说。
海诺没有那份闲心，去替一帮不相干的人想后路。
他做得最仁慈的一件事，就是临走前，给贫民窟的底层递了个话，让他们跑。
至于这座城最后烂不烂、死多少人，那是沙必斯自己欠下的债。
而他要做的，是把这个债，连本带利，讨回来。
西境的魔怪潮，十有八九是沙必斯在背后使坏。
他这里拆一座吃人的城，不过是第一口。
沙必斯这些边区之城，一座一座，全是他最好的靶子，拆了它们，既能断了沙必斯的粮路和晶路，又能让那些养肥的异化猎人，一个个送上门来。
自己也不过一个三集初。
就算敞开了闹，以他们防守魔怪的强度，也不会有什么大面积的崩溃。
丝毫不必担心。
杀这些业力缠身的人，新造的业力与他们的业力对冲，落不到自己身上多少。
反倒能泄掉他体内那口过于旺盛的气血，像啮齿类磨牙一样，借着这一场场厮杀，把身子磨得更匀、更利。
一举多得。
他转身，没有走老路，而是循着城墙，一路向西。
他要去下一座边区之城，沙必斯的边区，不止这一座。
要塞、军署、粮务司、假壳塔基，一套模子刻出来的，一片接着一片，钉在这条漫长的防线上。
赶路的第二天，他在荒道上，撞上一支异化猎人的巡逻队。
那是三个人，骑着獒，押着一辆盖着油布的牛车，往第二座城的方向走。
车上是几口铁箱，箱角还沾着没干透的泥，和他在第一座城地下石室里见过的一模一样。
海诺没有躲。
他佝偻着背，从路边走过去，像寻常赶路的老头。
那队人本没注意他。可走在最前头那个，骑在獒上，忽然勒住缰绳，回头，盯着海诺的背影，嗅了嗅。
“站住。” 他喝了一声，“老头，这么早，往哪去？”
海诺停下脚步，没有回头：“进城，讨口饭吃。”
“讨饭？” 那人冷笑，翻身下了獒，一步步走过来，“我闻着你身上，有股味。不是穷人的味。你怀里，藏着什么？”
海诺转过身，看着那人，忽然笑了。
“藏着，你们要的东西。”
他话音落下的瞬间，那三人像是被什么惊醒，同时暴起。
可他们的獒，却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夹着尾巴，死活不肯上前。
海诺没有出手。
他只是，朝那三人，走了过去。
一人一拳。
三拳落下，三个异化猎人，无声地软倒在地。
海诺没有杀他们，只是把三人拖到路边，用他们的腰带，捆在道旁的石头上，又揭开车上的油布，看了那几口铁箱一眼。
果然是料，不对，是晶。
满满几口铁箱，全是暗红色的、拳头大的晶石。
成色比他在炉膛里见的那颗，还要纯上几分。
海诺掂起一块，在指尖摩挲着，感受着里头那股沉甸甸的、地脉的气息。
“上好的货。” 他低声道，“这是往‘别的方向’送的？”
他把晶石放回铁箱，又看了一眼那三个被捆着的异化猎人，没有多管，转身，继续朝第二座城走去。
身后，那三头獒，直到他走远，才敢松开尾巴，低低地呜咽。
赶路的第三天，季节来到了末尾。
海诺到了第二座城。
这座城，比他离开的那座大了一圈。
城墙更高，岗楼更多，城门口排着长长的运粮车队。
不过应该也是“新城改”，并非那种古城。
占地面积和部落本部比，那更是小了不知道多少。
塔楼顶上，同样嵌着一颗暗红色的假壳，亮着，转着不祥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