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诺没有急着动手。
他像上一座城那样，先住下来，蹲在茶馆里，听了两天闲话。
拼出这座城的底：粮务司、军署、四房，连 “老总簿” 这个位置，都一模一样。
唯一的差别，是这座城的军署里，养着一头 “镇城兽”，说是从地脉深处驯出来的，浑身铁甲，见血就狂，守了这座城几十个季节。
海诺听罢，只点了点头。
“镇城兽。” 他低声道，“那正好，省得我找靶子。不知道弄死能给我多少‘加点’。”
当夜，他摸向塔楼。
这座城的岗哨，比上一座更严。
可对海诺来说，没有区别。他贴着墙根，避开所有岗哨，无声地攀上塔顶，掌心贴上那颗假壳，指腹抵住晶石。
和上一颗一样，死的，假的，只连着一根探出地面的 “脐带”。
海诺没有停。
他顺着那根脐带，一寸一寸，探下去。
他本可以直接按熄这颗，可他这一次，改了主意，他没有掐断，只是顺着脐带，往地底那头，送了一口气。
地底那头，那座炉，像是被一根手指轻轻戳了一下。
炉没有醒。但炉底深处，那团暗红色的、本已安静的光，像是被这一下撩拨，极轻地，颤了一下。
海诺收回手，退开两步，站在塔顶的阴影里，静静等着。
他知道，那一口气，会顺着血路，传到这座城的 “镇城兽” 那儿。
地脉的脏东西，从来都是腥的。
嗅到腥气的兽，会按捺不住。
果然，后半夜，城西的兽栏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地动山摇般的咆哮。
紧接着，铁链断裂的声响，甲胄碰撞的声响，还有无数人惊恐的呼喊，混成一片。
“镇城兽！镇城兽跑出来了！”
海诺站在塔顶，看着城西那片火光和混乱，看着那头浑身铁甲、双眼赤红的巨兽，在街巷间横冲直撞，撞塌了半条街的棚屋，一口一个，把拦路的士兵撕碎。
他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
他看得很仔细，看那头兽怎么扑、怎么咬、怎么被军阵围住、又怎么在阵纹的青光里挣扎。
看这座城引以为傲的 “镇城” 手段，在它自己驯出来的兽面前，到底有多硬。
那头兽，确实凶。
海诺看着它一掌拍碎一面盾，看着它顶着满身铁枪，硬生生撞开军阵的正心。
直到那些异化猎人，一人一刀，划开自己的掌心，把血抹在刀上，那兽才像是被什么气息镇住，不甘地嘶吼着，一步步退回了兽栏。
“放血镇兽。” 海诺低声道，“用自己的血，喂自己的兽。”
他看明白了。
这座城的底，比上一座更虚，它没有真东西，只有一头靠吃人血长大的畜生。
兽不饿的时候，能镇城；兽饿急了，连喂它的人都吃。
这根本不是什么 “先进”，这是一口更大的、会走路的炉。
看了约莫半个时辰，海诺才顺着塔身，无声地滑下来，混进慌乱的人群，朝城门走去。
身后，那头镇城兽，终于被军阵和异化猎人合力逼回了兽栏。
城里的骚乱，渐渐平息。
塔楼顶上的假壳，仍旧亮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海诺站在城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城。
他方才那口气，已经探清了这座城的底：它的防魔手段，比上一座强不了多少，只是多了一头驯化的兽。
兽是活物，会饿、会狂、会反噬。
这座城靠它镇着，等于把一整座城的命，押在一头随时会反咬的畜生身上。
“该给你上点强度。” 海诺低声道，“上到你自己，把那张皮扯下来。”
他没有再进城。
他盘算着，下一座，还要怎么上。
连着两座城，都是同一个模子：假壳、脐带、炉、粮务司、军署。
一座拆一颗，一座惊一头兽。
这样下去，拆完整个边区能拆的，要花上不少日子，也打草惊蛇。
海诺蹲在野地里，生了堆火，一边烤着干粮，一边想。
单座单座地拆，太慢了，也太笨。
沙必斯这些边区之城，全靠地底那条 “血路” 和一座座炉撑着。
炉靠晶，晶靠料，料靠人。
他若能断了 “血路” 的根，或者干脆摸到那座真正把晶往 “别的方向” 送的大本营，那些军队的营帐，那座王庭。
说不定，一夜之间，就能让整条边区的防线，同时熄灯。
他一边想，一边把这两座城的底细、那队押晶人的路线、还有 “镇城兽放血镇兽” 的法子，原原本本，映进星火殿堂，传了回去。
部落那边，有专人会接。
这些东西，眼下用不上，日后用得上。
可他又转念一想。
一夜之间全熄，太快了，也太无趣。
他来这里，本就是为了找突破的契机。如今契机早成了，剩下的，是假期。
假期里，练练手，磨磨体，顺便把沙必斯这条防线，啃下一截来。
不知道魔兽听到这里有缺口的风声，会不会放弃冲击部落西境，转过来袭击更近的沙必斯边区。
他抬头，望着远处天际线尽头，那一串星星点点的、属于各座边区之城的灯火。
“一座一座来。” 他低声道，“反正有的是时间。”
他盘算着下一座的打法，不再只按熄假壳。
按熄一颗，那边补一颗，只是挠痒。
要上强度，就得动它的根：要么灌醒它地底那座炉，让它把整条血路都惊起来；要么，把那头镇城兽，从兽栏里彻底放出来，让它把这座城自己的兵、自己的粮、自己的 “先进”，一口一口，嚼碎。
他不是来救这座城的。
他是来教沙必斯明白一个道理：你敢往部落的西境放魔怪，我就敢往你的边区别一根骨头一根骨头地拆。
谁先扛不住，谁先松手。
况且，这地方对他来说，本就是块上好的磨刀石。
那些异化猎人、那些军阵、那些镇城兽，一个一个，都是现成的靶子。
打一场，泄一口气血；杀一茬，换一分反哺。
借着这座城的骨头，他能把自己这副天魔传承的身子，磨得更利。
他站起身，踢灭那堆火，又抬眼望了一遍天边那串灯火，循着下一座城的亮光，再一次，没入了夜色。
在他身后，那两座被他动过的城，一假壳熄灭、一镇城兽惊狂，正各自把消息，沿着血路和驿道，一点一点，传向同一个方向。
有人，正循着这条漫长的边区防线，一座一座地，敲它的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