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麻煩賀爺了。“
賀東來卻是不在意地擺了擺手，已經站起身開始往外走。
“我這就去叫人，對了，這事還得告訴張讓那老秀才一聲。”
“他要是知道了，怕是當場得哭出來。”賀東來邊走邊嘀咕，步子比平時快了不少。
半個時辰後，一行人沿著村道往後山走去。
賀東來走在前面，身後跟著程庭山和四名青壯，幾個人輪流抬著一口新打的棺材，用麻繩固定結實，走得穩穩當當。
張讓跟在隊伍里，一路上嘴就沒停過，一會兒念叨。
“當真是那位溫先生嗎？”
“怎麼會住在咱們這後山呢？”
一會兒張讓又壓低聲音問賀東來，“我待會兒能不能多磕幾個頭”。
賀東來被他念叨得耳朵都起了繭子，索性不理他，由他自己絮叨。
四名村里的青壯，見此不由地對視一眼，都笑了出來。
到了溶洞入口，寧白渡走在最前面引路。
洞內比昨日暗了一些，水聲滴答滴答地落著。
眾人跟在後面，沒人說話，只有腳步踩在碎石上的聲響。
轉過那道彎，光線從洞頂的裂縫傾瀉下來，落在靠牆那具枯骨上。
賀東來停下腳步，站在幾步之外看了一會兒，面色變得莊重肅穆，眼中帶著一抹崇敬，然後走上前去，彎腰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
他磕得慢，每一下都實打實地落在石地上，起身時膝蓋上沾了一層灰。
身後的幾名青壯也跟著低頭行禮，沒有人出聲。
張讓站在賀東來身後，看著那具靠牆而坐的枯骨，整個人都在發抖。
他張了好幾次嘴，一個字都沒說出來，然後膝蓋一軟，跪了下去。
他跪在那里，雙手撐在膝蓋上，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淚順著滿是皺紋的臉往下淌，聲音顫抖不止。
“晚輩張讓……拜見青崖先生。”張讓的聲音啞得幾乎听不清，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幼時听先生事跡，便以先生為榜樣，立志為天下讀書人做一份事……只可惜天不假年，先生竟……竟在此處……”
情緒太過激動，以至于張讓說不下去了，伏在地上，肩膀劇烈地抖動著，好一會兒才勉強撐起身子，用手背抹了一把臉上的淚。
“老夫以蒼天為誓，以先生為榜樣，定然竭盡全力，教書育人，將我畢生所學傳于後輩，不負先生當年遺志。“
這份宣言，令其他幾人都為之動容，寧白渡上前一步，彎腰將他扶起來，安慰道︰“張先生，保重身體。”
張讓被他攙著站直了，又用力擦了一把臉，勉強扯出一個笑來。
“多謝寧公子，你或許不懂……但在我們那一輩人心里，溫先生這三個字，比什麼功名都要重。”
“今日能親眼見到他的遺骸……我……”他喉頭哽了一下，沒有再說下去。
此時，身後的程庭山輕輕嘆了口氣，沖身後那四名青壯一擺手︰“來吧，都小心些。”
四個人走上前，動作比平時慢了不止一倍，每一步都做得極輕極穩。
那具枯骨在日光下泛著干枯的米白色，薄薄一層衣物的殘片覆在上面，稍一用力就會碎裂。
四名青壯漢子屏著呼吸，花了比預想中長得多的時間，才小心翼翼地將遺骸完整地收進棺材里。
落蓋的那一刻，洞里安靜至極，只有遠處水珠滴落的聲響。
待幾人將棺材抬出洞後，張讓還蹲在地上，一根一根地撿著那些散落的零碎物件。
他把那支筆桿開裂的筆托在掌心里端詳了許久，指尖在筆桿上那道裂紋上慢慢滑過，然後用一塊干淨的布包好，收進懷里。
那些東西在旁人眼里不過是些破爛，但在他這里，每一件都帶著溫度。
此時，賀東來站在旁邊看著他收拾，沉默了一會兒，輕輕嘆了口氣︰“只可惜，那本《青崖集》終究還是沒有找到，也不知流落到了何處。”
張讓的動作頓了一下，直起身來，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落在那具已經搬走的枯骨原先靠坐的地方，搖了搖頭。
“先生當年離開朝堂，本就不求留名于後世。”
“那部書……或許先生自己也沒有刻意去藏，只是緣分不到，未能得見罷了。“
張讓說得平靜，但尾音還是微微往下沉了一下。
寧白渡站在幾步之外，把那卷竹簡從懷中取出來，拿在手里掂了掂，然後走上前。
“二位，有件事我要跟你們說一聲，這就是《青崖集》，你們可以看一看。”
此話一出，張讓的身體像是僵在了原地。
賀東來手里的鋤頭都忘了放下，就那麼扛在肩上，張著嘴，半天沒發出聲音。
寧白渡對他們的反應並不意外，語氣放平了些。
“這上面記錄的是溫先生畢生所學，不該被埋沒。”
“我把它帶出來，也是覺得應該讓它發揮它該有的用處。”
“二位可以看看，上面所寫的內容，對村子，學堂以及培育後輩，應該都有益處。“
此時，張讓的手指在微微發抖。
他往前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像是在確認自己是不是在做夢︰“寧公子……這，這當真是……”
寧白渡笑了笑，沒有說什麼，只是把竹簡遞到了他面前。
張讓伸出雙手接過去的時候，雙手止不住地顫抖，他低下頭，緩緩展開第一卷，目光落上去的那一瞬間，整個人都安靜了。
賀東來也湊了過來，彎著腰眯著眼跟著一起看。
然而，隨著閱讀深入，兩個人的反應截然不同。
賀東來讀書不多，那些字他大多認得，但連在一起的意思就有些吃力了。
他皺著眉頭一行一行地往下看，偶爾“嗯”一聲，像是抓住了點什麼，很快又被下一句繞進去。
張讓則是整個人都沉了進去。他的眉頭有時松開有時擰緊，嘴唇微微動著，像是在無聲地念那些字句。
讀到某一段的時候他忽然停住了，過了好一會兒才繼續往下翻，讀到另一段時他微微仰起頭，像是在想什麼，然後低下頭又看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