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誰也沒有出聲，過了很久，張讓才緩緩合上竹簡，把它捧在手里，深吸了一口氣。
“此等曠世神作……”他的聲音帶著一種壓不住的感慨，“在下本以為這些年讀書讀得也不算少，肚子里多少有些墨水。”
“可今日得見溫先生手筆，才知自己所學所悟，在先生面前怕是連孩童都不如。”
“慚愧……真是慚愧。“
一旁的賀東來在旁邊點了點頭，雖然他沒有完全看明白，但那些他勉強讀懂的部分已經讓他覺得這卷東西的分量極重。
“確實不一般，我雖然讀不太深，但其中有些道理……看著就讓人心里透亮。”
寧白渡點點頭，等他們都平復了一些，才開口把溫懷瑾日記里提到的事簡要說了一遍。
他沒有說得太細，只說他祖籍朔漠，並非趙國本地人，族中尚有後人。
也沒有提修士的事，只說這部書是溫先生畢生心血，按理應該傳給他的後人。
“所以我想請張先生先拓印一份，留一份在村里。”寧白渡正色道，“原本的話，我打算之後尋機會送到朔漠去，交給溫氏後人，也算替溫先生了了一樁心願。”
張讓听完後沒有半點猶豫，他把竹簡輕輕放回寧白渡手中，退後一步，整了整衣襟，然後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禮。
腰彎得極低，額頭幾乎觸到膝蓋。
“此等大事，本該如此。”
“溫先生的遺願，無論如何都要替他辦到。”
“老夫雖不能親往朔漠，但拓印一事，定當竭盡全力，一字不差。”
張讓直起身來，目光鄭重，“寧公子還請受老夫一拜，此事有勞寧公子了。”
寧白渡伸手托住他的胳膊把他扶起來，搖了搖頭︰“能替溫先生完成心願，對我來說也是榮幸，先生不必如此。”
張讓沒有再多說，只是用力點了點頭。
隨後，寧白渡親自為溫懷瑾的墳墓選了一處地方。
那片山坡不高，坐北朝南，背後是連綿的山勢，前方一片開闊，能看見遠處村子的輪廓。
坡腳有一道細流蜿蜒而過，水聲清淺，兩側的樹不算密，但正正好擋了風口。
寧白渡站在坡上看了一圈，覺得合適。
棺材入土的時候張讓一直站在旁邊看著，從頭到尾沒有再說一句話。
土填平之後，墓碑立了起來，碑面是新鑿的青石，上面的字由張讓親手刻的，一筆一劃，極盡認真。
“先賢溫公懷瑾之墓，字玉堂，號青崖先生。”
“生平治學、治水、退敵、安民，功在社稷，德澤後世。”
“晚年隱于此山，終老不知所蹤，今遺骸得歸，立碑以志。“
最後一行小字張讓刻得格外工整仔細︰“後學末進張讓敬立。”
時間過得很快，等做完這一切已經是晌午了。
日頭升到了頭頂，把墓碑的影子縮成短短一截。
幾個人在山坡上站了一會兒，沒有人先開口。
“走吧，讓溫先生就此地長眠吧。”賀東來輕呼一口氣道。
隨後，程庭山把那四名青壯招呼著下山去，賀東來也跟在後面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座新墳，才轉身往下走。
張讓走在最後，步子比平時慢了許多，似是還沒從先前的悲傷中回過神來。
很快，等寧白渡回到家時許清雨正在院子里曬衣裳，看到他推門進來，笑著問道︰“相公你去哪了？一大早就不見人。”
寧白渡在井台邊的石墩上坐下，把上午的事簡要說了。
許清雨听完沉默了一會兒，放下手里的衣裳在圍裙上擦了擦手︰“那位溫先生……真的就一個人在後山住了那麼多年？”
“嗯。”寧白渡點點頭。
“他也沒成家？”
“應該是吧，日記里沒提。”
許清雨听後又沉默了一會兒，輕輕嘆了口氣︰“相公你做得對，不該讓那樣的人孤零零地待在那里面。”
“以後咱們有空了，也去祭拜一下溫先生吧。”
“好。”寧白渡自然不會拒絕，點頭應下。
而這時，凌寒不知什麼時候從屋里鑽了出來，蹲在旁邊听了半天，這時候仰起臉問了一句。
“寧大叔，這樣那位前輩就安息了嗎？”
寧白渡想了想，沒有立刻回答。
日光照在院子里，落在院中那棵樹上，把葉子照亮。
過了好一會兒寧白渡才開口，聲音放得比平時輕了些︰“或許吧，他生前做了那麼多事，幫了那麼多人，到了那邊應該也不會太差。”
凌寒似懂非懂地“哦”了一聲，也沒再追問。
寧白渡站起身來，從懷中取出那只已經備好的玉瓶，轉身看向凌寒︰“不說這些了，來，把丹藥服了，我給你築基護法。”
凌寒一愣，看著那只玉瓶，又看看寧白渡。
這時，小雪不知什麼時候也走到了門口，站在那里沒有出聲，但她握著門框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些，眼底有一層藏得不太深的擔憂。
凌寒倒是沒想那麼多，從地上跳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咧嘴笑了︰“好 寧大叔！”
...
突破的地點選在村外一處僻靜的山坳里。
三面有矮丘擋著，中間一片空地，地面平整，周圍沒什麼人走動。
寧白渡提前看過地方，覺得合適，便帶著幾人過去了，許清雨也主動要求跟著一起去，寧白渡自然也不會拒絕。
一路上許清雨緊緊攥著小寒的手，走幾步就低頭看他一眼。
她忍了一路，快到地方的時候終于還是沒忍住，蹲下身來拉著小寒的手，認認真真地看著他的眼楮︰“小寒，你要是覺得堅持不住了，一定要及時喊停，知道嗎？”
“千萬別逞能，也，也不要緊張，嬸嬸和寧大叔都在這兒呢，就在旁邊看著你。”
小寒被她這副嚴肅的樣子逗得笑了一下，反過來拍了拍她的手背︰“我知道啦嬸嬸，我不緊張，你放心吧。”
許清雨“嗯“了一聲，松開了手，站起來的動作還有些猶豫。
沈霸先在旁邊看著，沒忍住笑出聲來︰“清雨姐，我看小寒一點都不緊張，倒是你，你看你額頭都出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