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寧白渡沒有動，他站在原地，低頭看了她一眼，那雙眼楮里那股冷意在他對上她的目光時緩了下來，化成了一種更柔和，帶著安撫意味的神色。
“不急，娘子，今天我們就在這兒吃。”寧白渡輕輕反握住她的手，聲音帶著一種讓人安定的篤定，“別怕，有我在，誰都不能欺負你。”
許清雨怔了一下。
她看著他寧白渡那雙眼楮，心里那股又急又怕的情緒被這句話輕輕壓了下去。
她當然知道相公是在為她出氣，為了剛才被那個小二輕視的事。
許清雨心里頭感動，卻也更不想因為自己讓相公跟人起沖突。
她張了張嘴剛要開口說什麼，寧白渡已經松開了她的手，轉身看向那個還站在旁邊的小二。
“你過來。”寧白渡聲音平靜，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語氣，“這些錢想必夠吃一頓飯了。”
瞬間，寧白渡抬手將三張銀票擱在了小二面前。
銀票落在台上，發出一聲輕微的紙響。
小二下意識地低頭看了一眼，三張。每一張上面印著的面額都清清楚楚。
一瞬間，小二的眼楮睜大，嘴巴也跟著張開，像是有什麼東西堵住了他的喉嚨，讓他發不出聲音。
他顫顫巍巍地伸手捏起一張銀票湊近了看，又翻過來看了看另一面，確認那是貨真價實的，能夠在上百家錢莊通兌的官票。
三萬兩！一頓飯！
這一刻，小二的手開始發抖，他抬起頭看向寧白渡，目光里那種輕慢已經半點都不剩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肉眼可見的慌張。
小二張了好幾次嘴才擠出幾個字，聲音比方才低了不止一個調︰“這，這……客官……您……”
他咽了一口唾沫，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連後背的衣料都被汗貼在了皮膚上。
他方才說人家是土包子，說人家吃不起飯。
可現在那三張銀票就擱在他面前，隨便一張都能買他的命還有余。
“我點菜，你听著。“寧白渡的聲音依舊平穩，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小二哪里還敢怠慢，連忙垂下頭，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腰也彎了下來︰“是，是，客官您說。”
他的聲音還在發顫，手里的銀票攥也不是放也不是，最後只能小心翼翼地擱回櫃台上，兩只手交握著垂在身前，姿態跟方才判若兩人。
寧白渡沒有再看他，偏過頭看向許清雨，神色又恢復到了平日里的溫和，“娘子這一上午也累了，先坐下歇歇，菜一會兒就好。”
許清雨感受著他掌心里傳來的溫熱，輕輕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要走的話，順從地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她知道相公這是在給她撐腰，也是在替她出那口氣。
她坐下來的那一刻，心里頭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踏實感，像是被人好好地護在身後。
而寧白渡在她對面坐下，轉回頭看向小二時語氣又恢復了那種不緊不慢的隨意。
“先來一道‘清蒸玉髓魚’。這道菜你們應該會做吧？”
小二听到那道菜名的時候愣了一下，臉上的表情比方才更茫然了。
清蒸……玉髓魚？
他做了這麼多年跑堂，從來沒听說過這道菜。
“客官……這個……”小二遲疑著開口，聲音發虛，“我們店里……沒有這道菜……”
寧白渡沒接話，又說了幾道菜名，一道比一道講究，一道比一道少見。
小二站在那兒越听越茫然，臉上的汗一層接一層地往外冒，到最後整個人幾乎是僵在那里的。
直到最後，寧白渡看著他這副模樣，輕輕搖了一下頭，嘴角帶著一點似有若無的弧度。
“這些都沒听過，還敢說自己是平川城最好的酒樓？”
小二的臉色比方才又白了一分，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終還是什麼都沒有說出來。
許清雨坐在旁邊看著這一幕，默默端起面前的杯子抿了一口水，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又很快抿平了。
見此，寧白渡擺了擺手，像是懶得再跟他計較這些。
“罷了，听說過‘瓖銀芽’吧？就是豆芽里塞肉餡，讓你們家廚子做一百根，要根根飽滿，破皮的，焦糊的，都算你頭上。”
小二一听這道菜名，倒是松了口氣，這道菜雖然麻煩，但至少他知道是什麼。
他連連點頭應下，隨後寧白渡又點了幾個他們家的招牌菜，小二不敢怠慢急忙吩咐後廚開始忙活。
很快，第一道清蒸鱖魚端上來的時候，寧白渡只瞥了一眼便放下了筷子。
他抬眼看向小二，語氣淡淡的︰“姜絲切得粗細不一，粗的擋了魚肉本身的鮮，細的又經不住蒸汽一沖就化了，整道菜的精氣神都散在盤子里了，重做。”
小二端著盤子站在桌邊，臉色變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最終還是低頭應了一聲“是”，快步端著魚撤了下去。
第二道‘炖牛筋’端上來的時候，寧白渡夾了一小塊放進嘴里，嚼了兩下，放下筷子。
他拿起旁邊的溫水喝了一口，才開口︰“筋還沒有完全化開，這道菜要的是慢火煨足四個時辰以上，讓膠質徹底融進湯汁里，入口才糯。”
“你這一鍋，火候差了至少一個時辰，重做。”
小二端著盤子的手緊了緊，嘴角往下壓了一下，強忍怒火，但他看了看桌上那三張銀票，到底還是把話咽了回去，轉身又往後廚走了一趟。
第三道菜上桌的時候小二沒有急著走，就站在桌邊等著，像是想看看這次還有什麼能挑的。
寧白渡沒有動筷子。
他低頭看了一眼盤邊那幾朵用蘿卜刻的裝飾花，看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雕花確實用了功夫，但菜是吃的，不是看的。”
“蘿卜花放在熱菜旁邊，沾了油煙氣就軟塌了，反而顯得髒。”
“不如撤了，盤邊清清爽爽的，更好，重做。”
小二听聞此言，再也壓制不住怒火，剛準備張嘴想說點什麼，但對上寧白渡那雙平靜的眼楮，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不知為何，眼前這個年輕人的眼神讓他心生恐懼，小二咬牙只能彎腰端起盤子轉身又往回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