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白渡低頭看了一眼，沒有端起來，而是伸手把那只碗輕輕轉了個方向，推到了許清雨面前。
“娘子，”寧白渡輕聲道，“剛才的幾道菜油大，你吃一口餛飩，暖暖胃。”
許清雨看著他推過來的那只白瓷碗，餛飩的香氣順著熱氣撲到她臉上。
她怔了一下，心頭只覺得溫暖。
在街上逛了一上午，一路上都是寧白渡在替她擋風，替她拿東西，還替她出頭。
許清雨低頭看著那碗餛飩，沒有立刻動勺子，只是先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彎了一下，帶著一點鼻音︰“嗯，謝謝相公。”
她舀了一顆餛飩送進嘴里，皮子滑軟，餡料鮮嫩，湯頭清清爽爽的，溫度也剛好不燙口。
許清雨嚼了咽下去，又舀了一顆，然後抬頭沖寧白渡笑了一下，眼楮彎彎的︰“好吃，相公也吃一個吧。”
寧白渡笑了笑，搖搖頭，“你吃吧娘子。”看著許清雨又吃了幾口，才收回目光，轉向陳掌櫃。
“結賬吧陳掌櫃，這些銀子應該夠了吧？”
陳掌櫃看了一眼桌上那三張萬兩銀票，臉上笑容燦爛︰“夠了，肯定夠了。”
他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用，用不完。”
寧白渡點了點頭，“那就好，多出來的，退回來。”
陳掌櫃站在一旁，听聞此言愣在原地，手里那三張銀票還沒焐熱，他以為自己听錯了。
他在這望江樓做了大半輩子掌櫃，見慣了出手闊綽的客人，那些隨手甩出銀票的主兒，結賬時多半會擺擺手說一句“不用找了”，顯得體面又大方。
陳掌櫃本來已經準備好了接那句客套話，可對面這位公子端端正正地說了一句退回來。
陳掌櫃臉上那副習慣性的笑還沒來得及調整，就這麼僵在了那里。
這位公子哥當真跟他以前遇到有些不同啊。
寧白渡見他愣在那里不說話，眉頭微微皺了一下，放下手里的茶碗，語氣里帶著一點似笑非笑的意味︰“怎麼？莫不是你們店是黑店，不找錢？”
陳掌櫃這才猛地回過神來，連連擺手，臉上的笑意比方才更添了幾分手忙腳亂。
“不是不是！當然不是！公子說笑了，我這就去給您換，您稍等！”
他轉身的時候步子比平時快了不少，像是怕再慢一步就被坐實了那個黑店的名頭。
陳掌櫃一邊往櫃台走一邊在心里重新掂量了一下這位公子的分量。
隨手能掏出三萬兩銀票的人，卻連找零都要計較清楚，這種人要麼是出身極高不在乎排場，要麼就是做事有自己的一套規矩，不會被旁人的眼光牽著走。
不管哪一種，都不是好糊弄的主。
“等一下。”這時，寧白渡又叫住了他。
陳掌櫃腳步一頓，轉過身來，臉上帶著幾分疑惑︰“公子還有什麼吩咐？”
寧白渡想了想，開口道︰“陳掌櫃，勞煩再做三十個肉包子，三十個肉餅。”
“還有，剛才點過的那些菜，一樣再來一份，全部打包，用油紙包好，扎緊，別漏了熱氣。”
陳掌櫃張了張嘴，臉上浮現出一抹驚喜的意外之色，隨即連忙應聲。
“好 ，公子稍等！”
他轉身的時候腳步比方才輕快了不少，像是怕寧白渡又改主意似的，快步朝後廚走去。
一旁的許清雨端著那碗餛飩，勺子停在了半空中。
她抬頭看向寧白渡，眼底帶著幾分疑惑︰“相公，做那麼多做什麼？”
寧白渡端起面前的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時語氣隨意地笑了笑道︰“一會兒你就知道了。”
許清雨看了他一眼，見他故意賣關子，也沒有再追問，只是低下頭繼續吃那碗餛飩，心中卻在暗暗疑惑。
那麼多菜，相公到底要拿去給誰？
等了約莫半個時辰，後廚那邊才算是忙活完。
陳掌櫃親自端著一摞油紙包走了出來，層層疊疊地碼好，扎得嚴嚴實實，最外面還裹了一層干布防涼。
他把東西在旁邊的空桌上放好，又擦了擦額頭上沁出來的汗，恭恭敬敬地遞上一張銀票。
“公子，菜都做好了，都在這兒了。”他又把那張銀票往前遞了遞，“這是找您的銀子。“
寧白渡接過去看也沒看，隨手收進懷里，點了點頭︰“嗯，多謝陳掌櫃。”
陳掌櫃看了一眼桌上那摞油紙包，試探著問了一句︰“公子，這麼多吃的，用不用我派人給您送過去？“
寧白渡想了想，倒是沒拒絕，點頭道︰“那就勞煩了，幫我送到城西街口那棵老槐樹底下就行。”
陳掌櫃愣了一下，隨即臉上的表情變得有些微妙。
“城西街口……那、那不是乞丐住的地方嗎？”
他話說出口才意識到自己說漏了什麼，趕緊收住了尾音，但話已經出了口。
但寧白渡沒有否認，只是點了點頭，語氣平淡︰“就是那里。”
許清雨原本正低頭喝那碗餛飩湯，听到這句話愣了一下，抬頭看向寧白渡。
她的目光落在他臉上，先是困惑，然後像是想起了什麼。
方才在街上走過的時候，確實看見幾個蜷在街角的乞討孩子，年紀跟小雪差不多大，凍得縮成一團，面前擺著一只破碗。
許清雨當時心軟了，給了幾文錢，又買了幾個燒餅送過去。
那時寧白渡站在她旁邊，什麼也沒說，只是安靜地看著。
她沒想到相公居然還記著。
“相公...”許清雨放下勺子，有些感動道，“你是給那些孩子帶的？”
許清雨想起方才在街上那幾個孩子凍得通紅的手指和怯怯的眼神，心里頭一下子被什麼東西填滿了。
那些菜，肉餅、那些包子，都是給他們準備的。
寧白渡對上她那目光，笑了一下，像是覺得她這副感動的模樣有點大驚小怪，又像是被她的反應弄得有些不太好意思，偏過頭去沒有再多說什麼。
而旁邊的陳掌櫃已經石化了。
他看了看桌上那摞打包好的菜，又看了看寧白渡，再看看那摞菜，腦子里像是有什麼東西轉不過彎來。
那些菜，光成本就要幾十兩銀子，加上人工和功夫，在店里賣可是值千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