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这等腌臜粗活，让伙夫做就是了！”
老刘头提着两桶滤净的羊油，站在三步外劝她。几百口行军铁锅沿着河滩排开，柴火烧得噼啪作响，腥味混着烟气往人鼻子里钻。
宋微明卷起粗麻袍袖，手里的生铁翻铲贴着锅底来回刮动。羊肉剔掉粗骨，切成指头粗的细条，焯过血沫后，就着微火焙干水分。
“火再小半寸，底下别糊。”
她盯着锅里的颜色，交代老刘头：
“第一道油撇清，装坛封存，用来封羊皮囊气嘴，也给车轴防锈。第二道收汤，大火熬透，倒进陶盆放凉切块，每名披甲士卒发两块，路上应急。碎肉丝焙干捣烂，掺炒麦粉和细盐，压成肉松砖。”
她抹了把额头的汗，转头看向杜钦。
“杜大人，今日进营的七千头羊，肉、骨、油、皮，过完秤了吗？”
杜钦裹着狐裘，锦靴陷在河滩泥里，湿黑的泥水已经漫到脚踝。他攥着竹笔，翻了两页账册，喉咙发紧。
“两万四千斤净肉，八千坛羊油，一万八千块肉松精料。账目对得上。”
长安那些公卿只会穿宽袍、谈国事。杜钦从没见过关内侯蹲在灶台边熬肉炒松，更没见过有人把四万多头羊拆成肉、骨、油、皮，连羊肠都洗净搓成军用绳。
羊油封了陶坛，骨髓熬成肉膏，细肉压成肉松砖。碎骨砸烂拌入泥土，铺在坡道上给车轮防滑。
河滩上的民夫起初满腹怨气。
壮羊一批批赶进栅栏，关陇老汉捧着空碗直掉眼泪，骂官府拿活命牲口糟蹋。火头营舀出第一碗稠白肉汤时，骂声停了。热汤里撒着细盐，肉香压过了羊膻，整齐码好的肉松砖也被抬上大车。
每名民夫领到一碗热汤，连伤兵也分了肉膏。
“太守大人跟咱们吃一口锅！”
一个满脸皱纹的老汉捧着陶碗，喝得嘴唇发红，抹着眼角朝人群喊：
“大人是朝廷侯爷，手上都磨起血泡了。咱们吃着大人的肉汤，哪还有脸偷懒？”
“羊皮是给霍将军垫脚过河的！”
民夫堆里有人举起木勺。
“谁划破半寸，老子拿铁锹掀了他！”
两万民夫的怨气被肉香压了下去，手上的活越干越快。报废大车被砸开，车底的铁钉一颗颗起出来。年轻人跳进冰冷的苦卤槽，赤脚踩踏生皮，把纤维揉开。
河滩两岸，号子从拂晓喊到深夜。
宰羊、剥皮、浸泡、刮油、盐卤鞣制，工序沿着河岸排开。两里长的流水线昼夜运转，羊皮一张张传进槽里，又从另一头捞出。
第三日黄昏，朔风停了半刻。
最后一批皮囊从温热的羊脂槽里捞出来，装上高压皮风箱吹胀，整齐码在砾石滩上。
韩三光着膀子，胸前挂着几道干涸的血痕。他穿过皮囊堆，走到宋微明面前单膝跪下。
“大人，三日三夜，前锋营和工匠营做出完好浑脱囊胎一万四千二百具！”
“坏了多少？”
宋微明搁下毛笔。
“刚开始手生，坏了一百零二张，照规矩扣了工筹。后面两天，连个针眼也没多出。全部用羊脂封口，浸水压了三个时辰，没一具漏气。”
一万四千二百具羊皮浑脱铺满碎石滩，囊身泛着油光，草木灰、苦卤和羊脂混在一起，河风吹过，腥味直往衣襟里钻。
杜钦站在土坡上，手里的账册垂到腰边。
三天前，这群流民还围着粮车争吵。三天后，他们按工牌领粮，按工序领活，把一万多具皮囊做得结结实实。
“把图纸铺开。”
宋微明走到弱水边，抬手压住一张厚麻纸。石面上画满线条和尺寸，边角压着几块铁片。
随军老工匠围了过来，折尺握在手里，等她开口。
“散木排遇急水就散，单张羊皮筏子也撑不起重车。咱们要运的是干肉、药材和精粟，三千辆车，每辆都压着上千斤。”
她用短刻刀点住图纸中央。
“这回做拼装木框。”
刀尖落在泥沙上，划出一个四方框。
“铁梨木做外框，长一丈二，宽八尺。底下分两排，每排五具羊皮浑脱。十具一框，皮囊之间留半掌缝，用两股浸油麻绳穿过生铁环，打十字扣勒紧。木框上铺三层硬木板，扒钉一枚枚钉死，做成浮箱。”
老工匠趴到地上，对着沙地比量尺寸。
“十具皮囊托一个框，两头留榫眼。大人，这是水上的浮动营盘。”
“浮箱一具承三千斤。”
宋微明在三个方框之间画出连接处。
“每三个浮箱连成一截。截与截之间留两尺活套，用麻绳搭桥板。死扣承不住水流，活套让浮箱随浪起伏，冲力分开，桥也不至于被扯断。”
老工匠抬头问：“那浮冰撞上来呢？”
“浮箱分节，撞坏一节，拆下来换掉。整桥连死，坏一处就全断。”
一群老工匠围着图纸量了又量，抬起头时，手上的折尺都攥紧了。
“拿木框当地基，把弱水拆成一节一节的路。”
韩三拍了下大腿，扯开嗓子：
“工匠营动工！十个皮囊一组，铁梨木上框，扒钉钉牢，绳结扎紧！”
方木被抬进空地，斧头劈开木屑。铁锤砸在扒钉上，一声接一声。十具充气羊皮囊被卡进木框，浸油麻绳穿过生铁环，交叉勒住囊身。
日头落山，河滩升起篝火。
星光铺在水面上，第一批一百个浮箱排在浅滩边。
墨渊按着佩刀走上浮箱。他身上的披挂足有六十多斤，脚掌踩到木板中央，浮箱向下沉了三寸，底下的水顺着木框流过，木板仍稳稳托住他的身子。
“能载人。”
周统领蹲下摸了摸木板，起身向宋微明抱拳。
“再压一车粮砖，也撑得住。”
对岸山梁上，匈奴游骑来回奔走。黑底白狼大纛被夜风扯得猎猎作响，几名斥候举弓望着河滩。
杜钦站在土坡上，望着一排排浮箱，肩背松了下去。
宋微明沿泥滩走到水边，鞋底陷进湿泥。她俯身捡起一块碎冰，掂了掂，又看向上游。
祁连山的春汛正往下压，百丈宽的弱水奔得急。冰排在水面相撞，碎冰沿着河心打转，浮箱推下去，立刻会被水流带偏。
浮箱已经做成。
可要把这些木框拉过百丈河面，仍得先给它们找一条能站住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