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押堂里，那柄精钢短刀还钉在公案正中，刀刃吃进花岗岩石案足有两寸，发出一声极沉的铮鸣。
炭盆里的桑皮纸灰打着卷儿腾起来，焦黑的一角落在了田广义那双绣着回纹的云锦靴面上。田广义下巴上的横肉疯狂打颤，冷汗顺着狐裘领子往脖子里面淌。
他经手关陇田契整整三十年，见过见钱眼开的郡守，见过借机敲竹杠的御史，也见过掀桌子拔刀的粗胚武夫。
可他这辈子都没见过哪个朝廷命官，连数额看都不看，当着少府督粮官的面，把盖着大司农火漆印的契卷全当成劈柴烧了！
杜钦整个人瘫在草席里，手掌按着湿冷的冻土，舌头直打结：“宋微明……你疯了！那可是京兆韦氏和公孙太仆门下挂了号的钱！一万两千大钱过了散关，你连账都不登就一把火烧光，朝廷复查，你拿什么平账？！”
“平账？”
宋微明面无表情。她左手按在腰间磨损缺角的铜印上，右手拉开了公案底下的暗格。
沉香木匣应声划出。
没有金银，只有一卷用玄黑缯帛绑紧的锦绢，以及一方雕着螭虎的关内侯玉符。缯帛边缘隐隐透着朱砂香，正是长安温室殿御案独有的明光砂。
宋微明抬手托起玄帛，指尖微挑，露出了最末端天子用石青墨写下的八个大字，“先斩后奏，便宜从事”。
她居高临下扫视着面色煞白的田广义与孙副将，声音平得像是一汪冻透的死水：
“本官兼领陇西太守、关内侯、北军都水度支长史。出散关前，陛下亲赐密诏。杜监事要是觉得少府的脸面比天子的佩剑还大，现在就能写折子回长安告状。不过动笔前先洗干净脖子，看看张汤的诏狱，容不容得下你这颗肥脑袋。”
“天……天子密诏……”
孙副将喉头咕咚咽了口吐沫，扣在刀柄上的五指僵得发木，到底还是垂了下去。
北军认军功，更认天子印。
霍去病是杀神，可眼前这个身形单薄、脸色透着青白的女太守，手里捏着的，是能连锅端掉全族的天宪。
“桑瑾。”宋微明收回视线，淡声唤道。
缩在门板后头的小吏桑瑾一个激灵，踩着碎炭快步小跑出来：“下官在！”
“起墨，铺加厚羊皮纸，用朱红胶泥调矿砂。”宋微明言辞如刀，“誊抄《河西公田令》，一式四十八份，加盖陇西太守印与度支长史大印。半个时辰内，沿受降滩、大石峡、山丹草场以及张掖各要塞，每隔三里钉榜示众！”
“诺！”桑瑾赶紧挽袖，往砚台里倒了三滴烈酒化冻，狼毫飞动。
宋微明踱步到火盆前，脚尖踩熄最后一点火星，字字清晰：
“从焉支山往西，弱水以东，凡祁连山雪水浇灌的绿洲、旧渠、活泉、屯田，全数归入帝国军屯公田！不立私约，不准抵押，不许典卖！水脉两里内、要塞五里内，就算是一分荒地，也是天子公产，归北军都水度支司统管！”
田广义浑身筛糠，忍不住尖叫：“宋太守！你断关陇各家的财路，满朝公卿必定参你暴虐！文景以来三十年，天下皆准买卖田宅，你这是开前秦严刑苛法！”
“前秦？”
宋微明骤然回身，目光如刀锋刮过田广义的面皮：
“前方将士用血肉把戈壁洗了一遍，你们揣着烂铅铸的假钱跟在后头抄底水脉？一亩上好水浇地，你们出三十钱贱买。等大军断了水草，转手卖给关陇庄园，一斗粮换三亩地！这叫商道？这叫趁火打劫！凡敢私占公田、侵吞水脉的，无论官阶门阀，全按战时资敌罪论处！男丁充军，女眷入坊，家产抄没度支司！”
她扬手一指大门，冷声下令：“扔出去。从今天起，大营周围十里之内，没有度支司调令的闲杂车马，哨卡直接射杀！”
门外的墨渊应声带兵而入，铁甲手套扣住田广义的狐裘后领，拖死狗一样拖下台阶。金丝云锦靴在烂泥里拉出两道深灰色的泥痕。
然而，横行关陇数十年的世家门阀，绝不是一张布告就能劝退的善茬。
未到午后，张掖土城旧街便刮起了风沙。
坍塌的土墙后头，人头攒动，黑压压一片。街面上的风吹得杂货铺门板噼啪作响，肉摊、马料铺全落了闩，四周弥漫着一点即燃的暴戾。
“凭什么封地？！我们在张掖倒腾了三代，荒地是老辈人换来的！”
“官府抢粮抢地！宋微明这是要把关内客商往绝路上逼！”
街心当中，上百个腰挎弯刀、身裹油皮袄的镖师堵死了水渠官道。三个穿赭红绸袍的关中粮商站在最前面，脚底踩着刚刚被砸烂的度支司界桩，手里甩着前任太守李延年的批条。
在他们身后，近千名关中私兵拎着开山斧、斩马短刀和铁头齐眉棍，杀气腾腾，将测绘工兵营团团围在中间。
韩三握着皮尺与青铜卡尺，手背青筋暴起。他身后只有五十名没披重甲的工兵，手里抓着标杆墨斗，根本顶不住这帮亡命徒。
“把木牌扔了！把尺子折了！”刀疤脸镖头拔出环首刀，咔嚓一声在拒马上砍出深坑，唾沫横飞，“老子认大汉五铢钱，认关陇门阀的批条，不认什么狗屁公田令！槐里来的文弱官儿再敢往前量半步，老子把你肠子挑出来挂城门上！”
“砸了度支箱！”私兵们齐声鼓噪，人潮往前猛压，石块和烂泥雨点般砸向工兵。
一名年轻工兵额角被碎石砸裂，血水淌下来，染红了胸前的号牌。
韩三拔出佩刀刚要上前拼命，脚下的大地深处，猛地炸开一阵沉闷如雷的震颤！
那不是风。
那是装了马蹄铁的玄甲重骑，把冻土踏碎的轰鸣！
“轰！轰！”
冻土在铁蹄下炸开裂纹。长街尽头的木拒马被暴力撞碎，漫天飞溅！
狂风撕开黄沙。
三百名玄甲重骑压出街口，生铁面甲泛着死寂黑芒，只留出一双双冰冷刺骨的眼眸。马鼻喷出的白汽如浓烟翻滚，整条街的气温骤降到了冰点。
为首的黑色战马上，霍去病只着连环锁子甲，左肩渗着暗红，可手中的丈八战槊稳得没有一丝晃动。
他单手勒马，战马在距离刀疤镖头眉心三寸处骤停，铁蹄踏碎顽石，火星四溅！
冰冷的槊尖破开冷风，稳稳压在刀疤脸的眉心正中，刺破皮肉，渗出一滴极红的血珠。
整条长街刹那间落针可闻。
上千名私兵的叫骂硬生生掐死在嗓子眼里，只剩下重装战马厚重的喘息，以及槊尖滴落的血迹。
霍去病侧过头，眼底杀气翻涌，声如沉雷覆雪：
“本侯这槊尖刚磨过，谁的骨头硬，不妨往前走一步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