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街死寂，只有那面挂在土墙上的旧皮幌子被冷风撕扯得猎猎作响。
那名方才还不可一世的刀疤镖头，此刻浑身直打摆子，两只眼珠子死死盯着顶在眉心的精钢槊尖，连大气都不敢喘。
冷汗顺着下巴滴在胸前皮甲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湿痕。那柄战槊上还凝结着休屠部千夫长的干涸黑血，刺鼻的腥气直往他天灵盖里钻。
霍去病甚至没正眼瞧他，目光淡淡扫过那群握着铁棍木棒、脸色煞白的商队家奴，嗓音散漫，却裹着化不开的血腥味：
“怎么不叫了？刚才在辕门外头，不是喊着要分肥、要买水眼么？”
少年将军手腕微沉，战槊发出一阵沉闷的嗡鸣，槊尖擦着镖头的面皮划过去，带出一道寸许长的血口子，重重顿在青石板街上。
咔嚓！
坚硬的冻石板当场裂成了碎块！
霍去病勒转马头，环视全场，铁甲叶片撞得铿锵作响：
“给老子听好了！这河西八百里戈壁，是本侯带着北军弟兄，踏着三万颗匈奴脑袋打下来的！山丹的草、弱水的水、张掖的土，哪一寸没浸透大汉将士的血？”
他长槊横空一指，眼神凌厉如刀：
“宋微明定下的公田，是大汉北伐屯粮的命根子！谁动她一垄地，谁贪她一口井，就是抢我冠军侯的战功，断我北军弟兄的活路！按大汉军律，抢军功者，夷三族！”
“军……军侯饶命！”
人群里，一名裹着紫貂大氅的关中大贾膝盖一软，噗通一声跪在烂泥里。
正是方才暗地里挑头闹事的安陵田氏偏支管事，田富贵。
“饶命？晚了。”
长街后头，一道清冷的嗓音破风压了过来。
宋微明裹着玄狐大氅，缓步走出军阵。她面色无波，右手搭在公文革囊上，身后跟着整整齐齐三十名按刀持锁的廷尉府缇骑。
她踩过那片碎石，居高临下看着瘫成烂泥的几个豪商，眼神没有半点火气，只有公事公办的冰冷：
“桑瑾，念。”
“诺！”
桑瑾捧着度支簿站出来，腰杆挺得笔直，嗓门透着前所未有的底气：
“安陵田氏田富贵、杜陵杜氏杜长生、京兆韦氏韦青……共计七人！蓄养私兵，聚众抗法，毁损官立界桩二十八处，打伤度支工兵三人！依《汉律》及《河西战时度支条例》，全按通敌谋反定罪！”
“扒了他们的袍子。”宋微明言简意赅。
如狼似虎的缇骑立马上前，根本不管这群大贾的尖叫挣扎，三两下便将他们身上价值百金的貂裘锦衣扒了个干净，只留一身单薄中衣。
沉重的黑铁重囚枷咔哒扣合，死锁当场焊死！
“宋微明！我是京兆韦氏二房嫡支！你敢动我？！”那叫韦青的文士披头散发，扯着嗓子厉叫。
宋微明停下脚步，冷眼扫过去：
“韦先生既然懂法，就该知道河西眼下是战区。战区之内，只认军功与劳役。念你们没当场杀官，死罪免了。”
她微微一顿，口吻极淡：
“发配山丹草场北面，去修防风土墙、脱盐炼土，服劳役三年！干得好的，由队上老卒开具完工凭条才能放人；敢跑一个，全队连坐，家产全部充公当战马草料钱！”
“拖下去！”
七个平日在长安呼风唤雨的世家管事，像死狗一样被拖着往城外去。木枷极沉，压得他们跌跌撞撞，膝盖在粗石路上磨得皮开肉绽。
四周原本气焰嚣张的上千名私兵家奴，手里的刀枪棍棒噼里啪啦扔了一地，齐刷刷跪伏在路旁泥地里，连头都不敢抬。
这手段太狠了。
不砍头，却直接剥了世家最在乎的脸面与家当，扔到最苦寒的风口上去挖泥巴，比一刀剁了还让人骨头缝发凉。
宋微明看向周围那些战战兢兢的散商，语气放缓，恢复了平素那种滴水不漏的官场沉稳：
“本官并非不准行商。河西初定，互市少不了。但商道得听官府的规矩！从今天起，张掖设立大汉首座官办榷场。所有出关商人，凭官府凭券进场交易。”
她竖起三根手指，字字清晰：
“第一，私自跟关外部落倒腾铁器、箭镞、马匹的，立斩。
第二，在公田水渠边私设关卡、圈地占房的，货财全抄。
第三，大宗粮秣与盐铁，必须过官秤，按规矩抽十一商税，全部打入地方水利账上！”
话音未落，几个原本揣着小心思的粮商吓破了胆，赶忙从怀里掏出刚收来的假地契和私买批文，抢着膝行上前，高高奉过头顶：
“小人自愿交出私买地契！求太守大人开恩！”
“小人愿纳双倍商税修水渠！”
桑瑾领着小吏快步上前，算盘打得噼啪响，生铁秤砣砸在木箱上声声清脆。一张张见不得光的契纸被盖上刺眼的作废黑印，悉数充公。
一场本可能扯皮动乱的豪强试探，在霍去病的马槊与宋微明的公文大印下，不到半日便烟消云散。
夜幕很快压了下来。
城东废弃的旧马厩被改成了临时榷场，十来盏防风羊皮灯高高挑在木桩上。陇右运来的麻布、精制白盐和炒麦面砖，规规矩矩码在生石灰消过毒的棚子里。
宋微明坐在值房案后，捏着半截炭笔核算战利品。
账页上墨迹清晰：收回水草肥田六万四千亩，收缴烂铜劣钱八百三十万枚，充公健壮骡马七百二十匹。
门外一阵碎冰响动。
霍去病掀帘大步跨进来，随手把沾着干涸血迹的铁护腕扔在木桌上，长腿一迈大马金刀坐下。
“宋大人，这出杀鸡儆猴的买卖，本侯给你撑得如何？”
霍去病抓起桌上的冷茶灌了个干净，嘴角挑着不羁的弧度：
“那帮关陇软蛋，老子的马蹄铁还没踩下去，骨头先碎了一地。”
宋微明头也没抬，手里的笔尖划出一道平整红线：
“侯爷辛苦。这笔账算完，工兵营三个月的口粮算是彻底稳了。不过……”
话还没说完，厚门帘突然被人猛地撞开！
通译赵大牛满身风雪跌在案前，脸色惨白，连站都站不稳，胸膛剧烈起伏：
“太守！侯爷！出……出塌天的大祸了！”
霍去病眼神一凌，右手瞬间按上刀柄：“匈奴人杀回来了？”
“不是刀兵！”
赵大牛狠狠咽了口唾沫，嘴皮干裂渗出血来：
“西头刚跑来一支于阗大商队……他们说，休屠王逃进祁连山前，放火把黑河源头的古松林烧了个精光！还拉了几万方大石头，把山北七大绿洲的旧引水闸全给炸崩了！”
屋里的炭火噼啪爆了一声。
赵大牛带着哭腔嘶喊：
“源头全断流了！眼下虽未化冻，可等到盛夏雪山消融，积水全下不来，全要顺着裂口冲进戈壁流沙！今年秋天……河西七大绿洲颗粒无收，全得成死绝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