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的苦修,是从一场惨败开始的。
那天,阿算第一次把模拟强度调到了“职业顶尖”,对手是模拟的俞晓阳。
我执黑,信心满满地开局,点三三、二间高夹、肩冲,一套AI时代的组合拳打出去,本以为能像围甲那样碾压对手。
结果,中盘三十手,我就被打崩了。
模拟俞晓阳的棋,比我想象中凶狠十倍。它根本不跟我讲道理,我点三三,它直接脱先抢大场;我肩冲,它反手扳住我,逼我战斗;我退缩,它得寸进尺,中腹的厚势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的黑棋已经四面漏风,像一件千疮百孔的衣服。
第一百一十三手,我投子认负。
阿算的复盘毫不留情:“宿主,这盘棋暴露了三个问题。第一,中盘战斗力严重不足,面对高强度战斗时,计算速度明显跟不上;第二,布局优势无法转化为胜势,中盘衔接断裂;第三,情绪管理有待提高——第一百零七手,宿主的胜率已经降到5%,但宿主仍选择负隅顽抗,浪费了十二分钟。”
“……你就不能挑点好的说?”
“好的方面是,”阿算顿了顿,“宿主的布局依然优秀。只是,围棋不是只有布局。”
我坐在棋盘前,看着那盘惨败的棋谱,久久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模拟俞晓阳那些凶狠的棋路。我忽然有点理解那些输给俞晓阳的棋手了——跟这种人下棋,太折磨了,每一步都像在悬崖边跳舞,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
“阿算,”我望着天花板,“我跟俞晓阳的差距,到底有多大?”
“以目前的数据计算,”阿算说,“宿主的综合棋力约为俞晓阳的八成五。差距主要集中在两个方面:中盘战斗力和官子的极限精度。”
“八成五……”我喃喃道,“听起来不远了,但我知道,顶尖高手之间,差一成都可能是天堑。”
“宿主说得对。”阿算难得赞同,“顶尖棋手之间的差距,往往不在天赋,而在细节。一步棋差半目,十步棋就是五目。而俞晓阳这样的棋手,一辈子都在追求那半目。”
我从床上坐起来,披上衣服,走到客厅。
棋盘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我坐下,拈起一枚黑子,说:“阿算,把今天那盘棋,从第一百零七手开始,重新摆一遍。我要看看,我是怎么死的。”
那一夜,我摆棋摆到天亮。
接下来的半年,我的日子过得像苦行僧。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先做一百道阿算出的死活题——不是简单的死活,都是那种“看似有解实则无解,看似无解实则有解”的刁钻题目,常常一题就要想半个小时。
有一道题,我印象特别深。那是一个角部对杀的局面,黑棋五子被白棋围住,看似必死。我绞尽脑汁想了四十分钟,试了七八种下法,全部失败。最后阿算公布答案——黑棋先在一路“扑”,白棋只能提,然后黑棋再“断打”,利用角部的特殊性,硬生生造出一个双活。
“这条路,”我当时盯着答案,喃喃道,“正常人的思维,根本走不到。”
“所以它才叫‘妙手’。”阿算说,“宿主,你记住:死活的本质,不是计算,是想象力。你能想到别人想不到的棋,你就能下出别人下不出的棋。”
那句话,我记了很久。
上午,跟阿算对局三盘。每盘棋都要下满,不能中途认输,哪怕胜率跌到1%也要坚持到最后——阿算说,这是训练我的“逆境抗压能力”。
下午,复盘。三盘棋,一盘一盘拆,拆到每一手棋都明白为什么这么下为止。
晚上,练官子。阿算会摆出各种复杂的官子局面,让我在限定时间内给出最优解。从两目的官子到半目的官子,从先手到后手,从单劫到连环劫,一样一样磨。
这样的日子,枯燥,乏味,但充实。
中间也遇到过瓶颈。
有一次,连续一周,我的AI模拟对局胜率停在45%上不去,怎么打都是输多赢少。我急得整夜整夜睡不着,对着棋盘一遍遍摆棋,却始终找不到突破口。
那几天,我像个火药桶,一点就着。
棋院里的人都被我吓到了——以前那个温温吞吞的赵冰封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走路带风、眼神发狠的家伙。陈默来找我下棋,被我三盘连杀,杀得他直喊“你是不是吃了火药”。
“火药没吃,”我闷声说,“就是觉得,这棋怎么越下越不会下了。”
陈默安慰我:“你这是到了瓶颈期,正常。以前咱们学棋的时候,不也经常这样吗?过阵子就好了。”
“过阵子?”我苦笑,“我怕我等不了那么久。”
那天深夜,我又一次输给模拟桑园——那种被温水煮青蛙的感觉,憋屈得让人想掀桌。
我盯着棋盘,忽然有一股邪火从心底窜上来:“阿算!为什么?我明明已经学了那么多,为什么还是赢不了?!”
阿算平静地说:“宿主,你输给模拟桑园的原因,不是棋力不够,而是心态。你太急于求成了。这半年来,你每一天都在追赶,你的棋里带着一股‘想赢怕输’的焦躁。桑园的棋,恰好专克这种心态——你越急,他越稳;你越想赢,他越让你输得难受。”
我愣住了。
我坐在棋盘前,看着那些黑白棋子,忽然觉得它们都在嘲笑我。
那一晚,我没有继续训练。我关了灯,坐在黑暗里,很久很久。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六点起床。
不同的是,我出门跑了一圈,回来冲了个澡,然后才坐到棋盘前。
“阿算,”我说,“今天,我们换个练法。不练了,先下一盘棋,就一盘,随便下,我不想胜负。”
“宿主——”
“就当是放松。”
阿算沉默了一下:“好。”
那盘棋,我下得很慢,很放松。没有想赢的念头,也没有怕输的恐惧,只是单纯地看着棋盘,跟着棋感走。点三三,二间高夹,肩冲,脱先——这些下法忽然变得流畅起来,像水一样自然。
中盘,我甚至主动挑起了一场战斗,跟模拟桑园杀得难解难分。
说来也怪,平时我一遇到战斗就紧张,生怕算错一步满盘皆输。可那天,我心里特别平静——输了就输了,反正是“放松棋”,不丢人。
正是这种“输了也无所谓”的心态,让我的棋忽然变得舒展起来。该弃的子敢弃了,该抢的先手敢抢了,以前那些瞻前顾后的棋,全都下得干脆利落。
模拟桑园大概也没料到我会这么“莽”,它的应对第一次出现了迟疑。
最后,那盘棋,我赢了。
赢了两目半。
阿算的声音里难得带了一丝波动:“宿主,这盘棋的胜率,是你半年来的最高值——55%。”
我看着棋盘,忽然笑了。
“原来如此,”我轻声说,“围棋是下的,不是算的。”
从那天起,我的训练多了一条铁律:每天至少下一盘“不想胜负”的棋。
说来也怪,自从加了这个“放松棋”的项目,我的正式训练胜率反而节节攀升。阿算说,这是因为我的心态变了——不再怕输,棋反而更敢下了,而AI最怕的,恰恰就是这种“不怕输”的对手。
闭关到第四个月的时候,训练室里来了个不速之客。
那天下午,我刚复盘完一盘棋,就听见门口传来一阵略显紧张的敲门声。开门一看,是何嘉嘉。
小伙子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校服,背着个旧书包,站在门口,扭扭捏捏地喊了一声:“赵、赵老师。”
“嘉嘉?”我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今天不用上课?”
“请了半天假。”何嘉嘉低着头,脚尖碾着地板,“我……我听棋院的人说,您闭关训练,谁也不见。我寻思着,您教过我几盘棋,算是半个师傅……就想来看看您。”
我笑了:“进来吧,坐。”
何嘉嘉进门,规规矩矩地坐在棋盘对面,一双眼睛却忍不住往棋盘上瞟——那上面正摆着一盘我和模拟桑园的中盘战斗局。
“这棋……”何嘉嘉盯着棋盘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小声说,“黑棋这步脱先,是不是有点险?白棋要是跟着扳下来……”
我挑了挑眉:“你能看到这步?”
何嘉嘉点点头,又赶紧摇头:“我、我就是瞎说的,您别当真。”
“不是瞎说,”我认真地看着他,“这步脱先,确实是险棋。白棋扳下来,黑棋角部要受点损失,但黑棋换来的是中腹的先手——你一眼就能看出这个交换,眼光不错。”
何嘉嘉的脸一下子红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前世的那个何嘉嘉——那个天赋极好,却因为没有人引导,差点荒废在街头棋摊上的少年。这个何嘉嘉,现在还是个小毛头,但他眼里的光,已经藏不住了。
“嘉嘉,”我忽然问,“你将来,想下棋吗?”
“想!”何嘉嘉脱口而出,说完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补了一句,“……可是我妈说,下棋没出息,让我好好读书。”
“你妈说得也没错,”我说,“但人这一辈子,总要有一件自己真正喜欢的事。读书是安身立命,下棋是……”我顿了顿,“是心之所向。”
何嘉嘉似懂非懂地看着我,点了点头。
他走后,我坐在棋盘前,想了很久。
“阿算,”我说,“你说,我要是收个徒弟,会不会太早了?”
“以宿主目前的棋力和心态,收徒尚早。”阿算顿了顿,“但以宿主前世的经验判断,何嘉嘉这样的苗子,错过一年,可能就荒废了。”
“……你说得对。”我笑了笑,“不急,等我出关再说。”
半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我的AI模拟对局胜率,从45%,一路爬升到了55%。
但我知道,这还远远不够。
我正走在一条正确的路上。
阿算说:“宿主,按照目前的进度,你追赶俞晓阳的时间表,可以提前。”
我坐在棋盘前,拈起一枚黑子,笑了:“那就,继续跑。”
窗外,夕阳正好。半年的光阴,像一盘被耐心拆解的长棋,一步一步,正走向它该去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