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苦修之后，阿算给我放了个“大招”。
那天晚上，我刚做完一百道死活题，正准备跟阿算对局，意识里忽然弹出一个提示框：
「高手模拟模式已解锁」
“高手模拟？”我来了精神，“什么意思？”
阿算说：“此前宿主的对练对象，是系统根据综合数据生成的‘通用高手’。从现在起，系统可以精确模拟特定棋手的棋风——包括桑园、俞晓阳、林历。”
“你是说，”我的眼睛亮了，“我能跟他们三个下棋了？”
“是模拟版本。数据来自他们近十年的棋谱，风格还原度超过九成。”
“那还等什么？”我搓了搓手，“先来一个！就桑园吧——不对，先来俞晓阳！上次输给他，我记着呢！”
阿算没接话，意识里的棋盘缓缓铺开。
第一盘，模拟俞晓阳。
我执黑，开局一如既往地顺畅，点三三、二间高夹，把AI时代的布局优势发挥得淋漓尽致。
但一到中盘，画风突变。
模拟俞晓阳的棋，比半年前更凶了。它像一头嗅到血腥味的猛兽，我稍稍露出一丝破绽，它就扑上来，咬住不撒口。我试图避战，它追着打；我试图战斗，它的计算力深得吓人，几步之内就把我拖进了一个必死的劫。
第一百零六手，我投子认负。
阿算：“宿主，这盘棋的败因有三——”
“停，”我打断它，“先来下一盘。我要适应它的节奏。”
第二盘，第三盘，第四盘……
一连五盘，我全输了。
输得最惨的一盘，中盘就被杀崩，棋盘上的黑子像被洪水冲散的积木。
我坐在棋盘前，胸口剧烈起伏，盯着那盘残局，牙关咬得咯咯响。
“宿主，”阿算说，“你的心态又开始——”
“我知道。”我深吸一口气，强行让自己平静下来，“再来。”
第六盘。
这一次，我没有急着进攻。开局之后，我把棋下得极稳，每一手都留足余地，像一堵移动的墙——我在模仿桑园。
模拟俞晓阳照例发起猛攻，但这一次，它的拳头打在了一堵厚实的墙上。
我的棋，虽然不华丽，但每一手都扎实。它攻不进来，我打不出去，局面一度僵持。
中盘，它终于露出一丝急躁，在一个局部强行开劫。
我等这个机会很久了。
劫争中，我精确地计算着每一手，利用劫材的细微差异，一点点扳回了劣势。
官子阶段，我拿出这半年练出来的功力，半目、一目地抠。
终局，我赢了半目。
“赢了！”我猛地一拍大腿，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阿算你看到没有！我赢了！模拟俞晓阳，我赢了半目！”
阿算平静地说：“恭喜宿主。这盘棋证明了一个事实：当宿主放弃正面硬刚，转而用厚势消解战斗时，与俞晓阳的差距是可以被抹平的。”
我喘着气，看着棋盘，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的意思是……”
“桑园教你的‘厚’，就是克制俞晓阳‘力’的钥匙。”
我怔住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的时候，脑子里还在翻来覆去地过着那盘棋。
厚，克力。
这个道理，说起来简单，但做起来太难了。要让自己厚实起来，就得放弃很多眼前的好处，忍受很多“亏”，而这些“亏”，都是对心态的考验。
桑园之所以能十五连霸，大概就是因为，他比任何人都能忍。
第二天，我又让阿算开了模拟桑园。
这一次的体验，和模拟俞晓阳完全不同。
模拟桑园的棋，不紧不慢，像一潭死水。我无论怎么挑衅，它都不为所动；我点三三，它任我抠地；我挂角，它从容应对；我打入，它缓缓围堵。
最难受的是，它的棋看起来平平无奇，但每一手都恰到好处，像一台精密的机器，把棋盘上的每一分价值都榨得干干净净。
我中盘发力猛攻，它不接招；我官子死抠，它滴水不漏。
到最后，我眼睁睁看着它用一堆“平凡”的棋，把我的“华丽”一点点耗死。
输棋不可怕，可怕的是输得毫无脾气——没有惨烈的战斗，没有惊天动地的妙手，就是温水煮青蛙，等水开了，你才发现自己已经熟了。
“这棋……”我盯着终局棋盘，喃喃道，“怎么下得这么憋屈？”
阿算：“桑园的棋，就是这种风格。他的对手，大多不是输在棋上，而是输在心态上——被活活耗死的。”
“那怎么破？”
“根据数据分析，克制桑园的方法，是‘活’。林历的棋风，是最有可能克制桑园的。”
“林历……”
我沉吟片刻，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大胆的念头：“阿算，你能不能让模拟林历，去跟模拟桑园下一盘？我想亲眼看看，‘活’是怎么克‘厚’的。”
“可以。”阿算说，“模拟对局将占用系统资源，预计需要三十分钟。”
“下吧。”
那一盘模拟棋，我坐在棋盘前，从头到尾看完了。
模拟林历的棋，果然跟桑园是两个极端。桑园求厚，林历求活；桑园步步为营，林历处处腾挪。两个人像一矛一盾，矛捅不穿盾，盾也压不住矛，局面从头到尾胶着在一起，看得我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最后，居然是模拟林历赢了——不是靠战斗，而是靠一个堪称华丽的转换。它在中腹放弃了一条十几目的大龙，换来了全局的均衡，然后在官子阶段，用半目之差，生生磨死了模拟桑园。
“看见了吗？”阿算的声音适时响起，“林历赢桑园，靠的不是力量，而是‘舍得’。该舍的时候毫不犹豫，该得的时候分毫不让。桑园的‘厚’最怕的，就是这种不跟你纠缠、转身就走的对手——你的墙再厚，也围不住一条滑溜的鱼。”
“舍得……”我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字，盯着那盘棋的终局，只觉得茅塞顿开。
原来克制厚势的办法，不是更厚的墙，而是一条会钻缝隙的鱼。
于是，第三位对手，模拟林历。
模拟林历的棋，和前两位又不一样。它灵活得像一条泥鳅，我打它，它滑走；我围它，它钻出来；我占地，它转换。每一步棋都像在跟你打太极，借力打力，让你浑身难受。
和它对局，最大的感受是：你永远不知道它下一手会下在哪里。
有一次，我精心构筑了一个模样，准备中盘发力。结果它轻飘飘地在模样中央“碰”了一手，我下意识地扳住，它顺势一“长”，我的模样顿时出现了两条裂缝——它像水一样，从裂缝里渗了出去。
我盯着那个变化，忽然有种醍醐灌顶的感觉。
“原来棋还能这么下……”我喃喃道，“不跟你硬碰硬，就找你的缝隙钻。你堵住一条，它钻另一条；你全部堵住，它转身就走，去别处生根。”
我一开始很不适应，布局阶段就被它牵着鼻子走，处处落后。后来我学聪明了，不跟它玩布局，直接把它拖进中盘战斗——它战斗虽然不是最强项，但胜在灵活，总能找到脱身之路。
我跟模拟林历下了二十盘，胜少负多。
但每一盘，我都能感觉到，自己正在偷师。
它的灵活，它的转换，它那种“退一步海阔天空”的洒脱，都像一股股细流，汇进我的棋里。
一个月后，阿算重新评估我的棋力。
“宿主，你的综合棋力，已经从半年前的‘职业中坚’，提升到了‘职业强手’水平。中盘战斗力提升尤为明显——从俞晓阳的八成五，提升到了九成二。”
“九成二，”我念叨着这个数字，“还是不够啊。”
“确实不够，”阿算说，“但宿主已经找到了方向。”
“什么方向？”
“桑园的厚，俞晓阳的力，林历的活——宿主不需要成为任何人的复制品。你需要做的，是把这三种特质熔于一炉，形成自己的棋。”
我坐在棋盘前，看着窗外渐沉的夕阳，久久没有说话。
三种道，熔于一炉。
那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棋？
我不知道。
但我能感觉到，经过这三个月的模拟训练，我的棋正在发生某种微妙的变化——以前我的棋，像一把只有单面开刃的刀，锋利，但只能往一个方向砍；现在，刀刃上开始出现第二道、第三道锋口，虽然还不够圆融，但砍出去的方向，已经越来越多了。
“阿算，”我又问，“我的棋，现在算什么水平？”
“以桑园、俞晓阳、林历为参照，宿主目前约为他们的九成水平。”阿算说，“差距主要在‘圆融度’——宿主的棋，已经有了三家的影子，但还没能真正融合成自己的东西。就像三股线拧成一股绳，现在只是搭在一起，还没拧紧。”
“拧紧需要什么？”
“需要时间，需要实战，还需要……”阿算顿了顿，“一个契机。”
“什么契机？”
“一个让宿主不得不‘放手一搏’的契机。到了那个时候，你所有的积累，会在某一手棋上爆发出来。”
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我知道了，”我拈起一枚黑子，“那在这之前，我就先把这三股线，好好搭着。”
棋子落下，清脆有声。
棋局在暮色中缓缓展开，像一幅尚未完成的水墨画。
而我知道，画完它的那支笔，迟早会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