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段赛收官的第三天,我在方圆市棋院门口的公示栏前,站了整整一刻钟。
那张红纸黑字的大名单,把所有通过定段的名字按名次排得整整齐齐,墨迹还没干透。我从上看到下,又从下看到上,看了足足两遍,没找到那个我以为该在的名字。
沈一朗。
这三个字,我记了快两年。从兰因寺下山之前,那位来上香的香客随口提过一句;下山之后,我让阿算把近三年定段赛、围甲、各大道场的棋谱挨个筛了一遍,筛出来的好苗子,沈一朗稳稳排在前三。
可今年的大名单上,没有他。
我掏出手机,给陈默发了条消息:“一朗今年没过?”
陈默是我师兄,九段,在棋院挂着顾问的名,消息灵得很。他回得快:“没过。差两名。最后一盘输得冤,那孩子下了十七年棋,今年刚满十八,哭得差点背过气。”
十七年。一个棋童从执子算起,十七年差不多就是从会走路下到能定段。定段赛这道坎,每年几千孩子挤破头,过线的就二十来个。差两名,不是差在棋,是差在命。
我把手机收了,站在公示栏前,心里那张早就算好的图,又落了一子。
“阿算,”我压低声音,“把沈一朗今年定段赛的全部对局,调出来。”
“收到,宿主。”阿算在我意识里应了一声,“正在调取。数据源:棋院公开棋谱库、围甲青训存档、三处道场内部记录。共十一局,正式定段赛七局,内部训练四局。”
“七局里他输了几局?”
“三局。”它顿了顿,“但宿主,我建议您先别看胜负,看棋路。这孩子的棋,值得拆。他不是一般的苗子,是那种可惜了的苗子。”
我用手机把七盘棋一一在脑子里摆开。阿算在旁边同步标注胜率曲线,每一手都打了时间戳,像给一个病人做全套体检。
第一盘,沈一朗执黑,对一个小他两岁的姑娘。开局二间高夹,走得漂亮,落子有声;中盘一度胜率冲到八十七,活活把人家一条大龙摁在角里,眼看着就能屠。可收官阶段他手软了,两处本该走厚的官子,他贪了一手实空,被人家翻盘。
“这一盘,输在官子。”我说。
“不止,宿主。”阿算说,“输在不敢赢。您看这手,胜率八十七的时候,他选了一个价值更低、却更稳的下法。他的潜意识里怕把棋走重。这种怕,不是技术,是心。”
我皱了眉。第二盘、第三盘,大同小异。沈一朗的棋底子厚得惊人:定式熟,算路清,中盘的力量像一头没长齐牙的虎,扑得凶,咬不死。可每到胜负悬于一线,他就缩。
“阿算,给他做个综合评估。”
“在。综合棋力,对标今年定段成功者中位数:胜率六十三。对标职业初段平均:胜率五十八。天赋评级:S。心理评级——”它停了一下,“c减。”
“S的天赋,c减的心理?”
“是的,宿主。用您论坛里的话讲:这孩子是一把好剑,可惜鞘太软,风一吹就往回缩。剑利,可他不敢拔。”
我乐了。阿算这张嘴,还是这么欠。可这话刺人,因为它对。
“那他的潜力,到底有多大?”
“如果心理项提升到b以上,”阿算认真了,“他的天花板是九段。如果止步于此,他这辈子最高就是个差两名的定段落榜生,然后慢慢淡出棋坛,去教小孩,或者彻底不下了。”
棋坛最不缺的,就是这种故事。我太知道了,原作里沈一朗这条线,就是这么断的。一个本该发光的孩子,被一次定段折戟折没了,此后人间再无此人。
可我是不一样的。我带着一本未来下山,知道哪些苗子该扶,哪些人该救,哪条线不能断。
“宿主,”阿算忽然说,“您心跳加速了。根据过往数据,您每次心跳加速,不是在要赢棋,就是在要收人。这次是哪种?”
“闭嘴。分析继续。”
“继续。我把他近三年棋风做了趋势对比。有意思的是:他十二到十五岁,棋风凶悍,敢杀大龙,胜率高;十六岁之后越来越稳、越来越收,赢棋姿态从吃掉你变成了耗死你。转折点,是他十五岁那次——”
“那次什么?”
“那次也是定段赛,差一名。从那以后,他再没敢放开手过。一次失败,把他的胆,吓没了。”
我闭了眼。一个被失败吓住的天才,比一个笨蛋可怕,也比一个笨蛋可惜。笨蛋是没东西可碎,他是碎了还不知道。
“阿算,你替我算一笔账。”我睁开眼,“如果我收他做徒弟,按把心理项拉到b以上、棋力推到九段为目标,需要多久,多大的量?”
“宿主,这要看训练方式。”它说,“常规路数,五年未必成。但如果是您当年在兰因寺,被懒大师和扫地僧拆过一遍的那种路数呢?”
我笑了。“那种路数,太慢。我要的,是快一点的。”
“快一点的也有。”阿算说,“原作里,有个人训练一个叫时光的孩子,用的就是快一点的法子:血虐、打击、逼到极限。那个孩子后来,成了。”
它说的是褚赢。当年那个南梁的棋魂,只有时光一个人能看见听见,整天陪着那小孩神神叨叨对着空气下棋,旁人看去只当那孩子魔怔了。可在我这个穿越者的记忆里,褚赢训练时光的那套法子,清清楚楚,一招一式都在脑子里。
“借他的法子,用在沈一朗身上。”我攥了攥手机,“先找到人,再收徒。”
“记录:宿主今日,起了一桩新事。”阿算说,“副标题,救一个差两名的天才。”
公示栏前的风吹得那张红纸哗哗响。我最后看了一眼那上面没有沈一朗名字的名单,转身往棋院里走。
收徒这件事,我已经有经验了。何嘉嘉那孩子,三十五章被我收下,如今正关在道场里,被我每天按在棋盘前杀得嗷嗷叫。一个骄傲的野才要磨;一个碎了的自尊,要重新焊。
沈一朗是后者。后者难,后者急,后者拖不得。
“阿算,”我边走边说,“沈一朗现在在哪儿?”
“根据定位,他今天没在道场。最后一条棋院门禁记录是两小时前出的大门,往城西。结合他定段失败的心理模型,宿主,他大概率把自己关起来了。”
“关哪儿?”
“他家。城西老街区,一间祖传棋馆,叫一朗棋社。”阿算报了个地址,“他爷爷开的,如今他爸守着。那孩子从小就长在棋盘边上,棋是他家的命。”
我停下脚步。城西,一朗棋社。名字我都替他想好了:“沈一朗,跟我走。”
“宿主,”阿算浇了盆冷水,“按您刚才看的七盘棋,这孩子现在的状态,您就算站到他面前说收你,他八成也听不进去。定段失败的挫败是钝刀子,割的不是棋,是念想。念想断了,谁来都没用。”
“所以我不能空手去。”我说,“得带一盘棋。”
“带哪盘?”
“带他那盘最冤的。”我笑了笑,“把他的误算,摆在他自己面前。让他知道,他不是不行,是被人连同自己一起骗了。他以为自己弱,其实只是被吓住了。”
阿算沉默两秒,难得正经:“宿主,您这张嘴骗小孩下棋是一绝。当年棋坛纪委的毒舌,如今全用在徒弟身上了。”
“少拍马屁。把那盘棋的复盘,给我准备到最后一手。”
“收到。正在生成。另,提醒您:明天去找他之前,何嘉嘉的训课不能停。两个徒弟,您得一碗水端平,虽然您端的是两碗毒药。”
我笑出了声。下山两年,棋坛的快意,一半在赢棋,一半在把那些快被这个世界弄丢的好棋手,一个一个捡回来。
沈一朗,你差那两名,我不认。
差的那两名,我替你,从明天起,一子一子赢回来。
风里飘来棋院食堂的饭香,我才想起自己还没吃午饭。可那一刻,我心里那盘大棋,已经落下了新的一子。
回到棋院,我把沈一朗的七盘棋又翻了一遍,越翻越觉得可惜。这孩子不是不会下,是没法在下的时候,把自己当回事。
阿算在旁边给我算了笔细账:“宿主,他十二岁那年的胜率曲线,跟您当年定段前很像。狠,准,敢掀桌子。是后来那次差一名,把桌子掀了自己。”
我把这话存进脑子。收徒之后第一课,不是教他怎么赢,是教他怎么敢把桌子掀回来。
“那您打算怎么教?”阿算问。
“褚赢怎么教时光的,我怎么教。”我说,“先把他的怕,磨成他的牙。”
那天夜里,我第一次在兰因寺之外,对着那块樟木棋盘,摆了一盘给沈一朗预备的棋。摆着摆着,忽然想起懒大师那句话:棋是下的,不是算的。
沈一朗的棋,算得太多,下得太少。这毛病,我熟,我当年也是个满脑子胜率的账房先生。
风停了。城西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我心里那张图,沈一朗这一子,落得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