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我背着那块樟木棋盘,往城西去。
一朗棋社藏在一片老巷子里,门脸不大,木招牌被风吹得发白,边角卷了皮。推门进去,一股陈年棋子的松香味扑面而来,靠墙一整排棋罐,落了薄灰,像一排沉默的老兵。
柜台后头,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抬头看我,应该是沈一朗他爸。
“您找谁?”他问,眼神里带着棋馆生意冷清的倦。
“找沈一朗。”我说,“我是赵冰封。”
他手里的茶缸顿了一下。赵冰封这名字,在方圆市不陌生,天元三连霸的棋圣,棋院的海报上还挂着我的脸,道场的孩子们背我的对局集。
“一朗在里屋。”他放下缸子,“不过他这两天,谁都不见。连他妈送的饭,都是放门口端走的。”
“我见得见。”我绕过柜台,径直往后屋走,没给他拒绝的余地。
后屋不大,一张旧棋盘摆在正中,沈一朗窝在椅子里,头发乱蓬蓬,面前摊着一本翻烂的定段赛对局集,眼圈发乌,像一只被雨淋透的猫。看见我进来,他像被针扎了一下,猛地坐直。
“赵……赵老师?”他声音发干,“您怎么来了。”
“听说你定段没过。”我在他对面坐下,把樟木棋盘往桌上一搁,“差两名,是吧。”
他低下头,没吭声。那股子沮丧失落的劲儿,我太熟了,当年我刚穿越过来、顶着赵冰封原主那身光环却连一盘都下不利索的时候,也这样,整夜整夜对着天花板发呆。
“我这次来,”我开门见山,“是想收你做徒弟。”
他抬头看我,眼神像在听一个不太真实的笑话,又像怕这是嘲讽。
“赵老师,您别逗我了。”他苦笑,“我连定段都过不了,收我干什么。我这种差两名的废棋,您随便在道场拎一个都比我强。”
“废棋?”我挑了挑眉,“你那七盘定段赛我全看了。天赋S,心理c减。你不是废棋,你是把自己吓成了废棋。废的是胆,不是棋。”
他愣住。显然没想到我会把他的棋分析得这么细,更没想到一个棋圣会为一个落榜生,把七盘棋拆到底。
“不信?”我从包里抽出一张早就打好的谱,“把你最冤那盘,第七轮,对林家驹,摆给你看。”
我把棋盘摆开,落子。那一盘他执白,中盘一度领先,却在第一百三十七手崩了。每一手我落下,他的脸色就白一分。
“看这手。”我手指点在第一三七手的位置,“你当时胜率六十四,黑棋一条大龙还没活干净。你却选择了肩冲,去扩张左边的模样。”
“左边空大……”他下意识辩解,声音虚。
“左边是空大,可你肩冲之后,黑棋第138手二间高夹,反把你的厚势压成了孤棋。”我替他接下去摆,“你接下来三十手,全在救这块孤棋,越救越重,越重越慌,最后被他收官收死。”
他盯着棋盘,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那三十手他当然记得,每一手都是他当时手心冒汗的选择。
“你这手肩冲,错不在肩冲本身。”我放缓了声音,“错在你根本没算清黑棋第138手会怎么应。你脑子里想的是左边那片空,不是对手的应手。这是误算,不是弱手。误算能改,弱手才要命。”
“误算……”他喃喃,像第一次听见这个说法。
“对,误算。”我说,“而误算的根源,是你从十五岁那次差一名开始,就不敢把棋走重了。你怕屠龙屠不干净反被反杀,所以宁可去围那些看起来稳的空。可围棋的稳,是算出来的,不是躲出来的。”
屋里安静了很久。他爸在门外头,也没进来,大概听见了,又不敢搅。
“赵老师,”沈一朗嗓子发哑,“您真觉得,我还能下?”
“我看的是你的棋,不是你的眼泪。”我说,“你的棋告诉我,你该是九段。你的眼泪告诉我,你现在连门都没出。”
阿算在我脑子里补了一刀:“宿主,您这话说得,比懒大师还像懒大师。一个毒舌和尚,从您嘴里又活了。”
我没理它。
“一朗,”我看着他,“我收徒弟,不收乖的,收能打的。何嘉嘉那小子比你还刺头,如今也被我按在棋盘前。你如果愿意,从明天起,我每天给你上一盘棋。不是哄你开心的棋,是往死里磨你的棋。”
“往死里磨?”他睁大眼。
“对。”我笑了笑,“磨到你不敢缩为止。磨掉你那层怕,磨出你十二岁时的狠。”
他低头看那盘摆到一半的谱,又看我。眼圈还是红的,可那股子被点燃的动静,我看得见,像湿柴底下终于窜出的一点火苗。
“我……我怕我又让您失望。”他声音发抖。
“我收你,就没打算不失望。”我说,“失望是学费。你交得起,我也收得起。”
他沉默了足足半分钟。然后,他把椅子往外一拉,从椅子上站起来,对着我,深深鞠了一躬。
“师父。”他说,这一声轻而重,像一枚子落在天元,落得整个屋子都静了。
他爸在门外“哎”了一声,像是终于敢出气了,又像是松了半条命。
“起来。”我把他扶住,“鞠躬归鞠躬,从明天起,哭归哭,棋照下。”
“阿算,”我在心里说,“记一笔。”
“记录:第二位徒弟,沈一朗,入门。”阿算说,“宿主,您这个棋坛纪委,如今改行当班主任了,还是两个刺头的班主任。”
我笑骂了一句。
出门的时候,阳光正好照进老巷。沈一朗跟在后头,脚步比进来时轻了三分,背也直了三分。
差两名又怎样。从今天起,他的棋,我接手了。
而在我记忆深处,那个南梁棋魂训练时光的法子,正一点点浮上来。明天,该让沈一朗尝尝,什么叫真正的打磨了。
出了棋社,我在巷口站了会儿,回头看那块发白的招牌。“一朗棋社”四个字,被风吹得有点歪,像这家人这几年的运气。
阿算忽然说:“宿主,您收他的时候,没提条件。何嘉嘉那小子,可是被您拿棋谱逼着签的卖身契。”
“沈一朗不一样。”我说,“他是自己跪下来叫的师父。这种徒弟,最金贵,也最易碎。”
“那您打算碎了重铸?”它问。
“对。”我望着巷子尽头的夕阳,“碎了,才能看清里头是铁还是泥。是铁,我替他锻;是泥,我劝他回家。”
回到道场,何嘉嘉正蹲在门口啃包子,看见我就喊:“师父您去哪儿了,我的死活题还没批呢!”
我揉了一把他的脑袋:“急什么,你师弟比你懂事。”
他瞪眼:“什么师弟?”我笑:“明天带你见。一个比你还能哭的主。”
夜里,我把沈一朗的定段棋谱,连同何嘉嘉的,并排摆在灯下。一左一右,一个要磨,一个要收,我这师父的担子,悄悄又重了一斤。
阿算点评:“宿主,您这是开了个补习班。收费吗?”我答:“收,收的是他们这辈子的棋。”
第二天一早,我比平时早到棋社半小时,把那盘没摆完的谱,补全了。第一三七手的误算,我用红笔圈了出来,旁边写:怕,不是病,是能治的。
我想了想,又补一句:但得自己伸手抓药。
门外有脚步声,轻而稳。沈一朗来了。他站在门口,眼睛里那点火,比昨天亮了一分。
我把那盘谱收进包里,回头看了眼屋里的旧棋盘。那棋盘边角磨得发亮,是被无数只手摸出来的。一朗棋社的棋,不会断在我手里。
“宿主,”阿算说,“您今天,比平时多说了三句软话。”
“软话是糖,得裹在硬拳头外头。”我说,“沈一朗这种孩子,光打不哄,碎;光哄不打,废。得一拳一糖。”
回去的路上,我拐进道场,把何嘉嘉的死活题批了。那小子趴在桌上睡得口水直流,我给他盖了件外套,没叫醒。
阿算又点评:“宿主,您对何嘉嘉,比嘴上说的软。”我回:“他皮实,软一点看不出来;沈一朗不皮实,得换个法。”
夜里,我把两个徒弟的档案并排建了文件夹。何嘉嘉,标着收;沈一朗,标着焊。两个字,是我这两个月的主业。
窗外的城西安静下来。我忽然想起,当年褚赢训练时光,也是这样一个个黄昏,陪着那孩子,对着空气,落下一子又一子。
而我,不用对着空气。我面前,是两个活生生的徒弟。这比褚赢,运气好。
回到住处,我摊开沈一朗的定段棋谱,在第七轮那盘,用红笔写下一行:你不是输给林家驹,是输给十五岁那次差一名的自己。
“宿主,”阿算忽然说,“您这红笔字,比您的嘴温柔。”我笑:“笔不会扎人,嘴会。”
第二天清早,我把这谱装进信封,让道场的伙计送去一朗棋社。附了张条:先看清自己怎么输的,再来看我怎么教你赢。
做完这些,我望着窗外的晨光,忽然觉得,这师父的差事,比天元战有意思。赢棋是赢自己,教棋,是看别人赢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