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天，沈一朗迟到了。
往常他提前半小时就到，把棋盘擦得锃亮，棋子排得整齐。那天我等到两点十分，门才推开，他站在门口，脸色比头几天更灰，像蒙了一层霜。
“师父。”他叫了一声，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
“进来。”我说，“迟到这十分钟，算你今天输的第一手。”
他没接话，默默坐下。那天的两盘棋，下得比哪天都难看。让两子那盘，他中盘就崩；分先那盘，他第71手就走了个漏着，被我一刀切断，连挣扎都没有。
“你今天，心不在棋盘上。”我收了子，盯着他。
他低着头，手指抠着裤缝，抠出一道道白印。
“师父，”他忽然说，“我是不是，真的不是下棋的料。”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句话，比输二十三目可怕一百倍，因为它是从根上认了输。
“你定段七盘，天赋S。”我说，“料不料的，轮不到你今天来定。你定的，是你自己那点胆。”
“可我连您都赢不了。”他抬起头，眼圈红了，“一天不赢，两天不赢，十二天了，一盘都没赢过。我是不是……根本就到不了那个份儿上。”
我没说话。他在等我说“你能行”，等我说“再坚持”，等我把那扇要关的门，推开一点。
可我没说。
褚赢训练时光，最狠的一招，不是虐棋，是冷。该沉默的时候，绝不递台阶。我把这招学全了，学成了自己的刀。
第十三天下棋前，他把一本定段赛对局集摊在我面前。
“师父，这些天，我每天回家都打谱到半夜。”他嗓子发颤，“可一坐到您对面，我就手抖。我怕您又把我杀穿。我怕您觉得我烂，怕我配不上您收我。”
我端着茶杯，没抬头，也没递那句他盼着的安慰。
“怕，是下不好棋的。”我说，“可你光怕，不破，那就永远下不好。怕是纸，你不去捅，它永远挡在你眼前。”
第十四天，他来时下棋的手，抖得更明显了。一盘中盘，他明明有个妙手能翻盘，却犹豫了三分钟，落了个最稳也最软的应。我照单全收，把他的龙屠了。
“你又缩了。”我指着那手，“这手要是换个狠的，胜率能翻到五十五。你不是不会，是不敢。”
他看着棋盘，肩膀塌下来，像被抽走了最后一点力气。
那天晚上，我接到他爸的电话。
“赵老师，一朗这两天，晚上不睡觉，对着棋盘发呆。今早我看见他枕头是湿的。我这当爹的，心疼，又不敢说。”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吭声。
“叔，”我说，“让他发呆。发呆也是一种下，是他在跟自己下。”
挂了电话，阿算在脑子里叹气：“宿主，心理项，d减了。再这么下去，这孩子要废在您手里。您这把火，烧的是他，不是棋。”
“我知道。”我咬着牙，“可这是步骤。碎了，才能重铸。不碎到透，铸出来的还是那层怕。”
“您确定褚赢那套，适合沈一朗？”它问，“时光当年是本来就爱棋，被逼才爆发。沈一朗是本来就被失败吓住了，您再压，压的可能是最后一点火星。”
我一夜没睡好，翻来覆去想阿算那句话。
第十五天，训练室里，沈一朗哭了。
不是 silently 红眼圈那种，是趴在棋盘上，肩膀一抽一抽地，哭出声来，哭得像个被全世界丢下的孩子。
那盘棋他还没下完，第60手停的。他把手里的棋子往罐里一扔，声音哐当响，像砸碎了什么。
“师父。”他抬起头，眼泪糊了一脸，盯着我，像是盯一个他一直崇敬却忽然认不出的人，“你是不是，根本就不想让我下棋。”
我看着他。这句话，像一把子，直直扎过来，扎得我呼吸都停了半拍。
如果我是原着里那些温柔的师父，这会儿该蹲下去，拍着他肩膀说“怎么会，师父最看好你”。
可我不是。我是赵冰封，是把褚赢那套连本带利搬来的狠角色，是来磨他的，不是来哄他的。
我放下茶杯，语气冷得像腊月的井水。
“想放弃就放弃。”我说，“围棋不缺你一个。”
他整个人僵住了。眼泪还挂在脸上，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像被这句话“啪”地吹灭了，连烟都没冒。
训练室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和棋子在罐里微微的响。
“我……”他张了张嘴，没说出后面的话，也没再落泪。
他站起来，把椅子往后一推，低着头，走了。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没摔，却比摔还重，重得像替他关上了某扇门。
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屋里，盯着那盘没下完的棋，第60手那个该落没落的妙手，还悬在半空。
“阿算。”
“在，宿主。”
“我刚才那句话，是不是太绝了。”
它沉默了几秒。“宿主，按褚赢剧本，这一步叫极限施压。可剧本是剧本，人是人。您赌的是，这句话能把他逼燃；您怕的是，这句话把他逼没了。两个结局，五五开。”
我闭上眼。
想放弃就放弃。围棋不缺你一个。
这话我自己都觉得冷。可有些孩子，你越哄，他越缩；你把这扇门关上，他反倒会去撞。我赌的，是那一下撞。
沈一朗，你撞不撞，看你自己的了。
他走后，我把那盘残局拍了照，发给陈默：“看看，这手第60手，是不是妙手？”陈默回：“是。可惜下的人，不敢落。”
我把陈默的话，截屏存进沈一朗的档案。等他回来那天，要给他看。
“宿主，您真觉得他会回来？”阿算问。
“会。”我说，“他若真认了输，今天就不会是哭着走，是冷着走。哭，是还不服。”
第一天没来。我照常擦棋盘。何嘉嘉问我师弟呢，我说：“他请假。”他哼了一声：“准是怕了。”
第二天没来。棋社他爸给我打电话，说一朗把自己关屋里，饭也不吃。我说：“别送饭，让他饿着想。”
“您这招，比褚赢还绝。”阿算说。
“绝才记得住。”我回了句，心里却揪着。
第三天傍晚，天下了点雨。我站在棋社门口的檐下，看着雨打湿那块发白的招牌。一朗棋社，一朗，一朗，这名字，本是盼他长长久久下棋的。
他爷爷当年开这馆，大概想不到孙子会有今天这一关。可哪一辈棋人，不是这么关关过过来的。
“宿主，”阿算忽然正经，“如果第三天他也不来，您打算怎么办？”
“那我就去他屋里，把他那盘没下完的棋，替他落下第61手。”我说，“然后告诉他，棋我不替他下，但这扇门，我替他开着。”
雨停的时候，我心里那点不确定，反而定了。该来的，会来。该撞的，会撞。
我把那盘残局的照片，设成了手机壁纸。提醒自己，第60手之后，还有棋。
“宿主，”阿算在第三天深夜说，“您猜，他现在在屋里干什么？”我说：“要么打谱，要么发呆。两者都是下。”
“您倒是淡定。”它说。
“淡定个屁。”我骂，“我手机屏保都换成他那盘残局了，你当我真稳？”阿算笑：“宿主，您这张冷脸，骗得了沈一朗，骗不了我。”
第四天，天没亮我就醒了。翻来覆去，想起兰因寺扫地僧的话：棋上让棋，是欺；可你这一让，让的不是棋，是舍不得。
我当时不懂。如今对着沈一朗，我懂了，我不是舍不得赢他，是舍不得这孩子那点火星。
晨光爬上窗台的时候，我做了个决定：若他今天还不来，午后就去一朗棋社，把第61手，替他落下。
可这决定刚下，门外就传来了脚步声。不是轻的，是重的，带着一股子豁出去的劲，踩在青石板上，咚咚的。
我握着茶杯的手，停了。那脚步，我认得，是沈一朗的。是那个，把哭咽下去、又把棋捡起来的沈一朗的。
那一夜，我想了很多。想起自己刚穿越时，顶着赵冰封原主的光环，却连一盘都下不利索，也是这么，关起门来，跟自己较劲。
“宿主，”阿算轻声，“您当年，也是被自己吓住的那个。”我说：“所以我懂他。懂，才下得去这狠手。”
第二天，我把沈一朗的定段七盘棋，重新摆了一遍，标出他每一处该狠没狠的手。那不是棋的问题，是胆的问题，我比谁都清楚。
我给这七盘谱，配了段语音，存进他档案：“一朗，你这些手，不是不会，是不敢。敢了，你就是九段。”
录完，我自己听了一遍，嗓子有点哑。阿算说：“宿主，您这Voice，比红笔还温柔。”我骂：“闭嘴。”
那一夜之后，我睡得比半个月来都沉。梦里没有棋盘，只有一个孩子，把哭咽下去，又把棋子，一颗一颗，捡了起来。
天快亮了。城西的灯，一盏一盏，该亮了。
我端起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该来的，总会来。